夏期说:“因为哥哥你给了我很多力量。”
宋清远笑了一下。
再怎样忙碌夏期的高考他还是要去接送的。
夏期的考场在南城边缘的一间中学里,从宋清远有记忆起这间中学就已经破旧得如同被炮弹轰炸过一般,夏期进去考试,他都害怕这栋楼会塌掉。
今天热得人很焦灼,蒸腾的雾气几乎看不清三米之外的事物,保鲜膜一般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木瓜树垂着沉甸甸的果实,一片乳白色的雾中一切都朦胧,只有被雨水冲刷着的树叶鲜翠。
他从没有过等谁考试的经历,饶是他体力不错都觉得难熬。喷雾一般的雨水不会被伞挡住,四面八方地被吹到伞下,没过一会儿宋清远就觉得自己衣服湿了大半。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
考场外有不少家长为了解闷,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宋清远还在服丧,一身黑衣,手臂上还环着红色的孝布。
家长们似乎觉得他这一身会为自家孩子带来坏成绩,只隔着雾水用眼神看他,都不太凑近。
宋清远也不觉得自己是被排斥,时不时举着手机拍两张照片,边听家长们聊天。
每个人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我”来展开的。我、我家孩子、我的行程……看似双方都是对方的听众,可宋清远认为实际上真正在听着他们聊天的人只有未曾参与进对话的自己而已。
一位妈妈说自家孩子想考很远的学校,另一位母亲则说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她家的孩子就性格勇敢令她骄傲。
前者嘟囔地说:“我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可他是家中独子,我和他相依为命……总想要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下进行。”
宋清远把湿润的额发捋到脑后,转过身,调整一下手机相机的参数,再拍两张照片。
手机嗡嗡地震动两下,胡老师的消息弹出来:“宋老师,你真的决定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宋清远闲着也是闲着,回了篇足有几百字的言辞恳切地小作文,总算让胡老师说:“唉,好吧!可惜!”
再等一会就到中午,考场里的学生陆续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或开心或沮丧。有说这次题太难的,也有说很简单的。
夏期算是最后一批走出考场的,宋清远早已预定好了附近的餐厅,带夏期去吃午饭。
宋清远没有主动问夏期考得怎样。
这是他咨询了几个学生后学到的育儿经验——千万不要问考得好不好,否则只会增加压力。
他没问,夏期却主动提起来:“哥哥,我觉得我考得好像还不错。”
题目难度适中,不算简单也不算难。但宋清远押题押得极准,文言文的翻译,诗词的默写和作文题目都大差不差。
宋清远往夏期嘴巴里塞一个小番茄:“不要骄傲。”
夏期显然心情很好,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晃着小腿,嘴巴里还含着一颗小番茄,左边的腮帮圆滚滚地鼓起来。
接着他的鞋尖踢到了宋清远的裤脚。
宋清远眼睁睁看着夏期的笑容消失了,变得局促和歉然:“对不起哥哥。”
宋清远说:“没事。”又往夏期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于是夏期右边的腮帮也鼓起来了。
宋清远感觉到自己的侧脸鼓动了下,好像是不自觉地做了个类似磨牙的动作。
饭店包间的冷气打得很好,空气干燥而舒适,落地窗上传来雨水流淌的白噪音。夏期打了个哈欠,宋清远就说:“睡一会吧。”
周围没有正规酒店,唯二的两间旅馆以他们每小时十五元的价格就注定那些房间的卫生情况堪忧,宋清远毫不怀疑如果他拿着紫光灯去照射,注定能看到已经浓郁到包浆的有机物残留。
他定这间包厢也有让夏期休息的目的。
夏期应了声,双手规矩地叠放在桌面上,弓着背,将脸埋在臂弯里。
宋清远说:“可以躺下。”
夏期哦了一声,就乖乖地侧卧在沙发椅上。
这家店的椅子不算大,但夏期太瘦了,这样躺着也只占了椅子一半的空间。躺下后的夏期摸索着自己的书包,拖到头下,只是调整了几次位置后看起来仍枕得很不舒服。
宋清远见状坐过去,拍拍夏期的肩膀:“枕着我的腿吧。”
夏期摇了摇头,宋清远说:“下午考试的时候落枕就糟了。”
很完美的理由。于是夏期放弃了书包,用手臂拖着自己的身体在皮质的沙发椅上滑行了一截,将头枕在了宋清远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