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绸缎铺子的第一日,季兰淑觉得白芷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是哪种怪,就是很……复杂。
不仅如此,白芷的神情也堪称变幻莫测,季兰淑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这么多情绪。一会儿是震惊,一会儿是怜悯,一会儿是挣扎,最后又带着点释怀和认命。
这是怎么了?
“白芷姐姐,我方才对账房先生说错话了吗?”季兰淑试探地问。
“不,大娘子说的很好。”白芷道,声音发飘。
季兰淑凑近了看她:“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咱们歇一歇罢,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白芷本要说不必,可又想到自己这会子脸色定然难看,若是硬撑着,反倒叫大娘子看出更多端倪来。便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她们便去了铺子后头的一间小屋,平日里是东家歇脚用的。
季兰淑拉着白芷在榻上坐了,也不催她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白芷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江倒海的。
昨夜她何止是没睡好?简直是一夜未眠!
细细回想,三郎君前些日子对碧梧院的关注,哪里是为了大郎君和云哥儿,分明是冲着大娘子去的!
白芷两眼一黑,三郎君啊三郎君,你怎么有如此了不得的心思?
她翻身又翻身,直到天亮时才做出决定。
这事若是叫旁人知道了,那么三郎君的名声、大娘子的名声、裴府的体面都要毁了。
所以……万万不能叫人发现,她必须遮掩好。
她想,旁人家的阴私事自然是不成的,可三郎君和大娘子……毕竟不一样。
季兰淑见白芷脸色难看,一只手扶上她的手臂:“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今日剩下的铺子先不看了,咱们先回府歇着,改日再来也使得。”
她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过来,温热而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暖得叫人发慌。
白芷低头看着那只手:“大娘子放心,奴婢没事,只是有些头晕,歇一歇便好。”
季兰淑听到她说头晕,又对小满说:“小满,把马车上的食盒拿来。”
很快,小满提着一只食盒进来了,笑道:“大娘子出门总喜欢随身带些吃的,说是以防万一。这不,今儿果然派上用场了。”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果子,剥好的石榴籽,红艳艳堆在小碗里。还有切好的梨子,浸在淡盐水里,没有一丝锈色。旁边另有一碟子核桃茯苓糕,面上撒了几粒松子仁。
季兰淑对白芷道:“我先前也闹过几回头晕,站都站不住。后来才发觉,吃些甜的有用。你且试试这个,吃了便好了。”
白芷看着那些果子与糕点,又看了看季兰淑,有些犹豫。
“怎么,我不先吃一口,你就不敢吃吗?”季兰淑说着,自己先伸手拈了一块核桃茯苓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心满意足四说:“我今日这个茯苓糕做的真不错。”
白芷终是跟着季兰淑一起吃了些小点,核桃与茯苓的香气在舌尖化开,还有石榴籽酸甜的汁水。
“果然好些了,多谢大娘子。”白芷说道,站起身来,“是奴婢耽误时辰了,我们去下一个铺子吧。”
下一个是成衣铺子,也是挂在大房名下。
铺子临街,三间门面,里头挂满了各色衣料和成衣,瞧着也算体面。
季兰淑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细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道女声:“这不是裴家大娘子么?可真是巧了。”
她抬起眼,便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里头迎出来。
妇人穿一身藕荷色暗花褙子,头上簪着一对金镶玉的钗,模样富贵,正是刑部章尚书的夫人吕氏,裴衡顶头上官家里的。
季兰淑在府里见过她一回,那时候还是老太太设宴,邀吕夫人坐在上首,气派得很。
“吕夫人。”她上前见礼。
吕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上回在裴府见你,我就觉着投缘。今日可巧了,我方才进来了还在想,谁家的铺子这般体面?向伙计一打听,才想起来是你府上的。”
“淑娘今儿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吕夫人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