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跟在陈彦允身后的詹事听得清清楚楚,骇得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学生铭记于心。”陈彦允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商铺的事,老夫可以暂且不究。但往后,老夫的话,你最好还是掂量着听。”傅海廉将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睥睨,“你还年轻,要懂得什么是尊师重道,什么是顺从。这朝堂上,想替老夫办事的人,多的是。”
陈彦允微微一笑,温润中透着不可摧折的傲骨:“老师教训得是。”
傅海廉冷哼一声,伸手一指前方的文渊阁:“走吧,他们在那边设了小宴,你也来敬老夫几杯。”
众人正欲簇拥着新晋的“太师”离去,忽然,身后的詹事惊呼了一声:“那……那不是刘新云刘大人吗?”
远处,一个穿着青色圆领官服、头戴二梁冠的清瘦身影,正步履蹒跚地顺着白玉阶拾级而上。他年岁与傅海廉相仿,此刻却头发灰白,形同枯槁。
“他不是正因贪墨案被御史台查办吗?怎么敢来这皇极殿?”有人窃窃私语。
守卫皇极殿的侍卫立刻上前阻拦:“朝会已散,大人请回吧!”
刘新云嘴唇发抖,哆嗦着说道:“有人……有人在午门外故意阻拦我,否则我是赶得及的!我要见皇上,求你们通传一声……”
侍卫认出了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推搡道:“刘大人,皇上已经回乾清宫了。您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是快快回去闭门思过吧!”
“帮我传句话……就一句……”刘新云死死抓着侍卫的胳膊。
侍卫不耐烦地用力一甩:“您老糊涂了吧?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刘新云本就虚弱,被这一甩,猛地跌倒在冰冷石板上。侍卫愣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拉他,刘新云却突然翻身屈膝,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颤抖着摘下头上的二梁冠,面向皇极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重重地磕下头去。
“皇上——”
凄厉嘶哑的喊声划破了皇城的宁静,带着泣血的绝望:“微臣有冤!微臣有天大的冤情啊——”
第一声喊出,刘新云已经老泪纵横,他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闷与恨意都砸在这冰冷的石砖上,额头狠狠磕在地上,瞬间鲜血淋漓。
“傅海廉奸臣当道!他包庇亲侄强抢民女,害死了微臣的女儿啊——皇上!奸臣蒙蔽圣听,大明危矣啊——”
悲怆的嘶喊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刺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傅海廉眉头微皱,悲悯般地叹了口气:“刘大人痛失爱女,想必是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了。”他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查看的官员,“随他去吧,疯够了,自己就回去了。”
说罢,傅海廉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朝着文渊阁走去,连多看一眼那地上的鲜血都觉得晦气。
百官们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有作声,默默跟上了首辅的步伐。
陈彦允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惊心的血迹上。他闭了闭眼睛,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傅海廉权势滔天,此刻出头,救不了刘新云,只会让刘家死得更惨,也会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敌人的屠刀下。
陈彦允将手深埋在袖中,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去。所有的隐忍与筹谋,都被冰封在冷硬的面容之下。
……
“停下。”朱骏安微微掀开明黄色的帷幔,眉头紧锁,“朕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冤?”
司礼监太监冯程山凑上前,赔着笑脸:“万岁爷听岔了吧,太后娘娘还等着您去请安,若不然,奴婢派几个人去看看?”
“不。”小皇帝抿着唇,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不容置疑的固执,“回皇极殿。”
御辇重新回到广场。大殿前空无一人,只有守门的侍卫跪在地上。他一眼就看到了石板上那摊还没完全被积雪覆盖的鲜血,触目惊心。
“刚才谁在这里?”小皇帝沉声问。
侍卫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皇上,是个……是个疯汉闹事,已经让人拖下去了。”
他死死盯着那摊血,什么都没说。在这诺大的紫禁城里,他是天子,可他的耳朵和眼睛,却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他站了许久,任由彻骨的冷意一点点渗透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