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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页)

第九章

金翌觉得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不仅仅是潇潇锁门带给他的感觉,还有什么事儿,还有什么差错,可他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天渐渐地暗下来,火烧云只剩下最后的一抹红晕,壮丽地做着最后的斗争。

大学生站在院子里,心想1993年的夏季又度过了一天,这个夏季真是不寻常的夏季。

赵光仿佛在空气中消失了。几天了,似乎能够找的地方都找了,连盲流收容站小王和肖重都去了,可没有赵光的影子。在收容站小王曾看一个躺在角落的背影象赵光,上去一拍,那人回头冲他龇出两行又黄又长的大牙,却是一个疯子。小王扫兴扭头要走,那疯子却一把抓住他胳膊叫支书,说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支书你下命令吧,上甘岭的红旗我扛到底了。直到医生和民警赶到拉开他,小王才脱了险。出了门觉得胳賻隐隐作痛,一看竟被掐出两道血痕。气得破口大骂。

肖重却笑得前仰后合。小王先还绷着脸,绷着绷着忍不住也乐了,说这叫他妈什么事儿。肖重说就是这么回事儿。我看,咱不能就这么傻找赵光,他一定藏到一个特保险特隐蔽的地方去了。既然特保险特隐蔽,当然也会特安全。只要安全,早一天晚一天找到他也没什么。再说,找人也不缺咱俩,咱俩干点儿别的。“咱俩”这个称呼让小王心里一下热起来,立即响应说:好,我听你的,咱俩干点儿什么?把“咱俩”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肖重说我看咱不妨换个人找找,咱去找卜行健怎么样?再者,274中学咱也不能放过,如果能找到个当时赵光的同学呢?这两条线走通了,谜底也会揭开。咱们没准儿还赶在别人前面了呢。

小王茅塞顿开:对呀!我怎么把这个茬儿忘了呢。肖重说:我有个同学在市局外管处,专负责饭店安全那科。咱们找他去,査各大饭店宾馆客人名单,也许就找到姓卜的了。小王心想也许这姓卜的不住饭店了呢?可看肖重兴致很高,他没说。

肖重在外管处那个同学是个很清秀的小伙子,大概常与外国人打交道的缘故,他穿着很讲究,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光可鉴人,满身还洋溢着伯龙香水的味道。他见了肖重很喜出望外,可见肖重身后还跟着个人便冷淡了许多。听了肖重的叙述和请求,他摇头,很矜持地剔着手指甲说:不好办呀,得处里领导批准。肖重咚地给他一拳:扯什么淡,计箅机一调就出来了。耗子,你不管以后别后悔。耗子闹个大红脸:跟你开个玩笑,您的事儿我上赶着还来不及呢。说着便去开机了。小王暗笑,心说肖重这丫头真行,这年头漂亮女孩本身就是通行证。

可计算机却给了他们一个失望的结果。全市所有饭店宾馆均无卜行健这样一个客人。肖重说:这只有一个解释,他役住豪华饭店,大概找个小旅馆住了。小王说:他会不会用了个假名呢?耗子有几分敌意地瞥他一眼:那除非他所持护照是假的。

两个人从外管处出来已是中午,整个城市在强烈的阳光下已成了一个耀眼的火球,令人望而生畏。两个人钻进一家有空调的小饭馆,刚落了汗肖重的BP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说:哈一峰呼的,让我下午回队里开会。小王羡慕地把那汉字显示BP机拿过来玩着,问:这家伙得两千多块钱吧?肖重淡淡回答:人送的。小王鼓了鼓勇气,装做开玩笑地问:嗬,送BP机,真大方,大款吧?肖重沉了一阵才回答:不,是我妈妈,为了找我方便。

你妈妈?小王把机子还给肖重,你妈妈不在老家么?肖重说:不,现在她在北京,随她丈夫调来的。

小王听了觉得奇怪,见肖重睑色不对也没敢问。两个人闷头喝了一阵饮料,小王忍不住好奇心,还是问了:你妈妈调北京来可不容易,现在进京手续可严了。肖重冷笑:她怕什么?她丈夫有本事,是个大官。见小王疑惑地看着她,又说:我亲父亲早死了,“文革”那会儿的事儿。她现在的丈夫和我毫无关系……不,也应该说和我有关系,他整死了我爸爸。当年整我爸的一半原因是为了得到我妈,他当年也是一个风云人物,妈以为屈服了能够救我爸,可怜我爸还是没有逃出恶运。现在她认命了,可我呢,今生今世也忘不掉!我一辈子都不会原凉他。

泪水无声地顺着肖重的脸颊滑了下来。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向面前这么个表面笨头笨脑的小伙子吐露了自己的伤心事。吧台上录音机悠悠地播放着那首《哭砂》,歌声如泣如诉象一阵飘浮的雾气在空间里弥漫:你是我最痛苦的抉樺为何你从不放弃飘泊海对你是那么难分难舍你总是带因满口袋的砂给我难得来看我却又离开我让那手里泻落的砂象泪水流……肖重默默地喝着饮料,可伤心的闸门却打开了缺口,泪水不断地落在杯子里,此刻的肖重真是一种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样子。小王看得心酸酸的,他递给肖重一张餐巾纸,肖重用含泪的目光感激地看着小王,伸手来接餐巾纸,可小王却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姑娘的手,肖重颤栗了一下,并没有把手抽回去,由着小伙子用他那粗糙温暖的大手握着它。小王用另一只手替肖重擦去眼泪。许多许多的话语在手指间交流。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沉默把时间与空间都凝固在两双眼睛里,他们此刻早已忘记了赵光和卜行健,忘记了昨天和明天的工作与任务。他们不再是肩负重任的人民警察,而是一对普普禪通的青年男女。

可BP机却非常地不识时务,嘟嘟地又叫起来。肖重一看,又是大哈,274中学有新发现,请速来。肖重眉稍一纵,马上又变成干练泼辣的女刑警了。她叫道:咱得马上去,大哈那小子,又抢在咱俩前头了。小王还沉浸在一片温情里,极不情愿地起身付帐,手心里还仿佛感觉着姑娘小手的纤细和娇嫩。两个人走出小饭馆,肖重回头低声说:谢谢你。小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谢我什么?肖重却不再说,戴上墨镜,把所有的话都藏起来了。

刑警哈一峰虽然外表邋遢,但人其实很心细。钱琛的事碰了壁,寻找赵光也无着落,他便和肖重一样,想到卜行健和274中学了。不过他是先到中学来的。一来便和传达室的老头儿聊得投机。最后,老头儿便把教过赵光的那位老教师的地址告诉他了。他又去找那老教师,老太太已经偏瘫,含混不清地问他为什么前不久有个女警察来问现在他又问,大哈便说这事儿特别重要,而我是负责此案的科长,那女警察不过是小兵卒子而且工作很不认真,等等。这么一说那老太太便真认真了,说插队以后的事儿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找柳燕,她是和他们一起插队的。大哈问柳燕在哪儿,老太太说就住274中学院里。说这女孩命不好,回城后父母双亡自己也离了婚,学校见她可怜便吸收她当了炊事员。她没住房,所以住学校后院的小平房里。大哈心想这可真是兜圈子,汗流浃背又返回学校,趁吃中午饭这功夫找到了柳燕。

肖重、小王赶到274中学后院,见大哈和个矮胖的女人正坐在大杨树下聊得热乎。大哈介绍说这就是柳燕同志。肖重差点儿笑了出来,心想这哪里是柳燕儿分明是个胖大嫂。四个人坐定,大哈便请柳燕说说插队那会儿的事儿。胖柳燕用条大毛巾擦着汗,向三位警察说出一串惊心动魄的故事来。

她说插队那年他们都是十七八岁,造反有理的热情还在心头澎湃着。

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卜行健。他那个右派爸爸自杀了,从电灯口上接了两条线缠在手指上,被人发现时两只手已烧成黑炭。他妈妈万念俱灰,扔下他到国外去了。生活在这样阴霜中的卜行健当然和别人有了一段距离,处处遭受着冷遇和羞辱。当时只有一个人对他不错。

是谁呢?肖重急不可待地问,是赵光。他俩在一个胡同住,从小可能关系就不错吧。这回答出乎三个民警的意料之外,他们互相看一眼表达了惊奇和不解。柳燕却不管他们想什么继续往下说她的故事。

生产队把卜行健派去放羊,这样他便跟着老羊倌住到羊栏去了,和同学们不再来往,甚至在山上偶尔碰上也躲开来不说话。只有赵光,隔三差五地到羊栏去,逗逗羊,和卜行健说说话。不过他也是偷着去。他是我们的头儿,要让人说他不站稳立场也不好。可是有一次下雨的时候我去上厕所,看见他从羊栏那儿过来。当然,我没说过,没告诉任何人。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久了,大伙儿的心冷了,什么派性啊,什么造反啊,都变得跟梦一样了。也就不再欺负卜行健。可他自己却老沉着脸,不爱理人。后来就出事了。

老羊倌死了,暴病。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晨就挺炕上厂,尸首都凉了。把卜行健吓得够呛,白着脸跑到队上报告。老羊倌光棍一人,村里也没谁当回大事,人埋了就箅了。卜行健那会已是个熟练的羊倌,队长说那就你一个人放那群羊吧,他也就答应了。

柳燕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脸上变幻着各种复杂的神情,仿佛她又回到当年的陕西农村了。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变得沉重:

那是七三年吧,我记得林彪都摔死了。老羊倌死了半个月,突然村里传开说他是让卜行健害死的。说卜行健始终仇视“**”,仇视贫下中农老羊倌对他的教育,终于忍不住给老羊倌下了毒。当时正抓阶级斗争新动向,卜行健就被关起来了。

再后来又说卜行健和邻村一个当地女子有不正当关系,那女子肚子都大了。这下更不得了,他又被加上一条强奸贫下中农子女的罪名。当时真把他揍得够呛,用鞭子抽,用棍子打,用绳子吊起来,还拿火筷子烫他。

那个乡里的女子也是个烈性女子,在打他的时候,她拚了命似的抱住他对别人喊:别打他!别打他!那是俺愿意的,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要打把我和他一块打死!当时我们女生看了都偷偷地掉泪,真不知那时候人心是什么长的……

肖重不禁打个寒战。暑热仿佛在昨天的残酷面前退却了,暴行和鲜血使人从心底感到寒冷。这是一种恐惧的寒冷,绝望的寒冷。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仿佛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王低声嘀咕一句:这,这不和国民党的渣滓洞一样吗。大哈叹口气,问:参加折磨他的人有谁?有你的同学吗?梅有光、马平、还有个吴什么,参与了吗?

没有我们学生参加的份儿。柳燕说,我们都是接受再教育的对象啊。人家都是当地的民兵什么的。他们大概对卜行健勾引当地女子特别愤恨,因为那女子在当地是个出众的女孩儿,许多当地后生们都红着眼睛盯着她,让卜行健得手了,所以气都撒在卜行健身上了。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那后来呢?小王问。

后来?后来着了一把火,把关押卜行健的窑洞给烧丁。其实土窑洞有什么可烧的,所以这把火有点让人觉得奇怪。火扑灭了,可卜行健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今天,我也没再见过这个人。

这个人还活着,而且成了海外侨胞。肖重想这样告诉柳燕,可没说出口。告诉她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没派人找卜行健吗?或者发个通缉什么的?大哈问。找了,怎么能不找?当时已经把他的事报县公安局了,准备逮捕呢。可是事后村里连着出事,把搜捕卜行健的事给冲乱了。出了什么事?

接连着了好几把火,麦场、苗圃、柴禾垛什么的。烧了麦秸垛那回吧,还把马乎给烧伤了。正好有一阵风,把着火的麦秸吹他脸上了。

这人不是听说死了吗?

就是因为这回把脸烧伤了,觉得活着没劲,医院里留了封遗书,跳了崖了。找着尸体了?

崖那么深,哪儿找去?但遗书绝对是他写的,崖边上还放着他的衣服,就是医院那种病员服,叠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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