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壶酒,谢霁昀留过了年。
锡壶在案角立了快两个月,酒底子凉透了,凉出一层涩皮。那夜周砚辞隔案坐着,眼睛在院里新翻的土上落了一落,就一落。看见了多少,猜到了多少,他没处问去。
这笔没处问的账,搁到二月初七,也得先搁着。
年里还有一笔,记在这里。正月初三,崇仁坊,周砚辞放出来的动静。那夜谢霁昀没出门,在东厢坐了一整夜。后半夜,凌屹川翻进来,一身雪气,就撂了四个字:“戏台没开。”
饵晾在那儿,钓的就是他动。他不动。这一冬四十八天,门闩的木刺回回给他留着,回回没留空。
卯时的鼓刚一响,太学前的坊街上,士子排到了坊角。春闱头一场,考策。天还黑透,门口挑出八盏灯笼,照得雪粒子发白。
谢霁昀走侧门进的贡院。他是巡按,牙牌在袖,职在纠劾,考场内外,他都站得。
三十日早过了。多一日,算他裴敬之逾制,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可牌还在谢霁昀袖里,没人来收。钓鱼的人不收线,不是忘了,是鱼还没出水。他宁可这么信。
卯正,监门开。搜检。
搜检棚搭在门内,一溜六间,一间两名吏,一搜一唱。士子挨个解袍,解到中单,考篮倒扣在案上,笔墨砚纸、干粮水囊,一样一样过手。干粮掰开看芯。砚台翻过来看底。棉衣的缝,拿指头一路捻过去。水囊拧开,闻过了才准盖回去。
“下一个。”
第七个士子,袜筒里抖出一条绢。蝇头小楷,抄了半篇《尚书》。搜检吏把绢条拎到灯下。
“夹带!”
那士子腿一软,跪了,嘴里喊冤枉,说不知道是谁塞进袜筒的。没人听。两个号军上来,一边一个,架出监门。除名,三年不许再考。
队伍里静了一瞬,又往前挪。后头的士子把头低下去,自己把袍带又解开一分。
排队的士子里,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这一科的主考,听说是周相爷门下的人。”
“噤声。”同伴捅了他一下,“进场吧你。”
嘀咕没了。谁都没听见,谁都听见了。
谢霁昀站在棚尾,看着。
绢条抄得工整,墨色发暗。他多看了两眼,没作声。夹带年年有,塞夹带的手段年年新。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他要找的东西,得先知道这考场,原本该是个什么样子。
再往前,一个锦袍的世家子,考篮里翻出一方私墨。吏拿起来,还没开口,那世家子先笑了。
“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吏把墨搁进收没的筐里,脸上堆着笑,手却没再往下伸,“王公子,篮里没了,您请。”
袍子没解,衣缝没捻,人放进去了。
谢霁昀认得他。王瑾,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太学里数得着的刺头,今日走的是两监生徒的路子。
搜检搜寒门,不搜世家。满场都看见了,满场都该当没看见。
搜检过的士子,往二门里领官墨。
供墨案设在二门内,礼部的吏坐在案后,一人发一锭。墨是礼部定制,油烟墨,锭面压着“永宁三年冬礼部监制”的阳文戳。色黑,亮,刮一点下来,泛冷光。
科场的死规矩,私墨不得携入。满场上千士子,研的全是这一锭。落到卷上,墨色该是一般无二的黑亮。
谢霁昀拿起一锭,掂了掂,放下。
“谢巡按。”供墨的吏陪着笑,“墨有差错?”
“没有。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