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电话打进来时,小宇正在给忆明希换药,经过内心的反复挣扎,小宇终于决定接了电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嗡嗡的,像只困兽。小宇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江野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忆明希,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喂?"
"小宇,你他妈的终于肯接电话了!"江野的声音炸开,像颗爆竹,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但尾音在抖,"东头最偏的民宿!空的!落先生他……他看到一张满字……跪在地上……现在高烧肺炎,何先生强制送医……他……他瘦得脱形了……"
小宇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指节发白,指甲陷进金属里。他的脸白了一瞬,像有人在他心口捅了一刀。
"……他……说什么了……"小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
"什么都没说。"江野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残烛,"就是跪在那儿……抱着那张纸……像抱着个死人……"
电话断了。小宇站在门外,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咸腥的,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他的眼眶红了,手指攥着手机,像要把那部机器捏碎。
他转过身,推开门。
忆明希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像一截被雪压弯后又冻住的竹。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虽然扣的是左手。右手软软垂在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像一朵枯萎的花。左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贴着木框,能感受到海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很湿,很烫。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睫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青黑的影,像两扇合上的门。清冷,孤绝,像一尊被遗弃在海边、慢慢被盐侵蚀的瓷像。
"忆老师。"小宇走过去,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风。
忆明希"望"向他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轻:"……鱼……汤……凉……了……"
"不是鱼汤。"小宇跪下去,跪在忆明希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膝,肩膀在抖,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刨出来的,"……落先生……找到珠海了……找到那间民宿了……"
忆明希的指尖在木框上僵了一下。
"他……病了……"小宇的声音在抖,"高烧,肺炎,三十七天没好好睡过……他看到您留的满字……跪在地上……抱着那张纸……像……像抱着个死人……"
屋里静了。
海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吹动忆明希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蝴蝶挣动翅膀,但没有回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清冷的弧度,但左手在窗台上收紧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不是哭,是疼。心脏的位置,像有人用钝刀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他的腹部有三道刀疤,痂刚长好,粉红色的,凸起来,像三条蜈蚣趴在那里。现在那三条蜈蚣在蠕动,在啃他的皮肉。
他想回去。想立刻回去。想摸一摸落梵天瘦削的脸颊,想听一听他低哑的声音,想告诉他"我在呢,我不走了"。他想把那个"满"字撕了,重新写一个"烫"的,写在他心口上。
但他不能。
忆明希试着站起来。左手撑着窗台,右手想借力,但右手软得像棉花,抬到一半就砸回膝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的右腿——右膝粉碎性骨折——使不上劲,左腿刚撑起一半,整个人就往前栽。
小宇一把抱住他。
忆明希栽进小宇怀里,很轻,像一袋被掏空了米的袋子。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是胸腔在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的手指攥着小宇的衣襟,指甲陷进布料里,掐出一片褶皱。
"忆老师……"小宇的眼泪糊了一脸,"我们回去吧……回去吧……他快撑不住了……"
忆明希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小宇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衣领,呼吸很急,很热,像一团火在烧。他的左手在小宇后背上收紧,痉挛从指尖爬到小臂,像有根筋在皮肉底下跳。
过了很久,久到小宇以为他睡着了,忆明希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