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归楠,在一个雨天的黄昏里,独自坐在一个小窗跟前。
西边还挂着半轮将落未落的夕阳,东边却已淅淅沥沥下起了太阳雨,雨丝在斜照的光里像美极了,远处的小街被雨水溅起变成了水雾。
归楠握着笔,面前的宣纸一片空白。
他心情糟透了。
今天跟着师父南笙灯去处理一桩旧案,是个殉情女子的念画,归楠作为辅助念师,需要帮着梳理情绪脉络,却在那女子记忆里看到了太多肮脏的东西:背叛、欺骗、还有那些所谓“深情”。
回来路上,同行的另一个年长念师,大概是嫉妒归楠天赋,故意当着他的面与旁人“闲聊”。
“有些人啊,命里带煞,克亲克友,你看那归小子,亲娘死得早,亲爹不认,花楼都嫌他晦气……啧啧,这种出身,这种命格,这辈子就别指望有人真心待他了。”
他们在背后蛐蛐归楠,故意让归楠听见。
旁边人附和:“可不嘛,我听说他画的念画,技术是看起来还行,可就是缺了点“人味儿”也是,自己都没被人爱过,他哪懂怎么画爱啊?”
“就是,画里没情,就跟人没魂儿一样,再好看也是死物。”
归楠没有吭声
窗外,雨丝渐渐密了。
归楠目光悠悠飘向街面,恰见对面点心铺前,一个少年踮着脚尖,摸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换了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糕。
是令温炵,那个总在宫里偷偷溜出来,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买点吃的的三皇子。
归楠认得他,那个宫里那个不受宠的皇子,偶尔会在京城街头遇见他,偷偷跑出来拿脏掉的铜板换食物,彼此虽数次远远照面,却始终未曾有过半句言语。
此刻令温炵正捧着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归楠看着他,心里毫无波澜。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空白的纸。
现在他是南笙阁的念师了。
凭借一手能力,再加上那份近乎偏执的求生执念,他才得以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勉强混得温饱,保全自身性命,晏家向自己抛来了橄榄枝,不光是念师身份,背地里也需要与他们暗中合作,彼此本就是相互利用,却也让闻宿收敛了许多。
可这条路,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就在几年前,他还缩在花楼后院那间又冷又破的小屋里,他得知了归寻未去世的讯息,却连最后一眼都没看见,如今她已经离开他半年了。
母亲一死,花楼的人就翻脸了,那些人嫌他占地方,嫌他晦气,想把他卖掉。
归楠听见管事和牙婆在门外压低声音商量价钱,听见他们用谈论牲口的语气说“这个小子长得不错,卖出去还能卖个好价”。
那天晚上,他撬开窗,一跃而起,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归楠在街头东躲西藏数日,白日里瑟缩在破庙的角落,待夜色深沉,才敢悄悄溜出来寻些吃食。
他不敢靠近人多处,只敢在幽暗巷陌里翻寻馊腐残羹,巷口卖红薯的老伯心善,见他蜷缩一隅,即便本就生计微薄,仍从炉中拣出半块烤得焦香的红薯,悄悄塞到他手中。
不知熬过多少日夜,一夜大雨滂沱,归楠浑身湿透,蜷缩在人家屋檐下的柴堆后,冻得牙齿不住打颤,怀中紧紧揣着母亲留下的那支秃笔,如同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欲睡去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归楠瞬间惊醒,屏住呼吸,把自己往柴堆深处缩了缩,那几个人在巷口停住了。
“……确定是这儿?”
“错不了,闻大人交代了,那小子从花楼跑出来,肯定在这一带晃悠。”
“这小孩……也值得闻大人亲自吩咐?”
“你懂什么,闻大人说了,这孩子活着就是污点,必须处理干净,宫里那位……不想留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