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站,车一停,她飞快地跑下车。
我不停地给她发短信道歉,可她一直没回,我忐忑了一整天,既担心她生气了,更担心她告诉严哥。
好在下班后,在我们每天一起坐车的站台上又看到了她,我赶紧道歉,“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以后咱们不要一起坐车了吧?”
“不用。这车这么挤,与其和不认识的人挤来挤去,还不如你在旁边,至少我不讨厌你。“她抬起头看着我,轻轻笑了笑,”你请我吃菠萝,我就原谅你。”
那天我们买完菜,又特意买了一个菠萝。菠萝倒是不贵,可晚上削菠萝真是把我累坏了。我本来就不太会切菜,削菠萝自然更不拿手。李姐来端菠萝的时候,看到严哥和小昭不在客厅,小声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小昭和严哥每天一起坐车,你不吃醋吗?”
“不呀,我相信严哥,他是个好人。”
李姐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不生气,是因为我也相信你是个好人。你的眼睛很好看,很清澈。”
我能感觉到自己脸蛋慢慢变得灼热,这是第一次有人夸我。李姐朝我笑笑,端着一盘菠萝回屋了。
每天晚上吃完饭,我都会等严哥刷完碗后一起抽烟。和他聊得多了,我看书时也就想得多了,看完了总是忍不住想和他聊聊心得。
“我最近看了《月亮与六便士》,里面对人的描写真的是太精彩了,最后一章短短的篇幅,就把思特里克兰德的太太和孩子写得生动而且深刻,真的是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本小说整体也不错,但是最后一章给了我一个很大的震撼。虽然这些人物的描写主要是为思特里克兰德作对照,并不是小说的核心,但这种描写的技术高度本身是惊人的。我又去找了老舍的作品来看,确实如你说的,老舍写人也是非常惊艳,短短几行,一个人物就像活过来了一样,仿佛就站在眼前。我感觉他们还是有点区别,老舍更注重外形和神态,而毛姆更侧重性格和动机。”
“嗯,我思考的更多的还是小说的主题,理想与现实,也就是人究竟应该如何度过一生。在我看来,“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我还是偏重理想一点。”
“我觉得毛姆最后给出了他的答案,可能也是一般稍有点追求的人的想法。”
“哦?在哪里?”
“结尾的地方。他的舅舅是牧师,一生奉献于上帝,但是也怀念“一先令十三个牡蛎”的日子。起初我很疑惑这个结尾的含义,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基本都是说毛姆在怀念过去,但我并不认同这种解读。我又思考了很久,我觉得结尾应该是毛姆自己给理想与现实这道选择题的答案——追求理想但也不忘现实。”
“很有新意的解读。有时间我再读一遍,体会一下。”
“《枪炮、病菌与钢铁》我也看了,这本书实在是太好了。”
“你喜欢哪里?”
“这本书可以扩展的话题太多太多了,比如不同地理环境会自发形成集权或者平权社会,这从根本上就颠覆了民主制度的优越性。还有农业起源的自然禀赋因素,那是不是可以扩展到其他领域呢,比如工业革命?”
“哦?”
“很多人把工业革命归因到政治因素,大宪章,光荣革命什么的,甚至归因于人种或民族性。但如果从环境视角来看,工业革命可能只是英国自然资源禀赋的结果。工业革命需要钢铁,而冶炼钢铁需要大量燃料,所以先决条件是煤和铁矿。英国恰好拥有高品位、易开采的煤矿,是世界上煤炭储量最丰富的国家之一,探明储量占全球的9……1%。这些煤矿煤质好、开采方便,而且产煤区附近有河流或靠海,方便在没有公路甚至铁路的时代运输煤炭。
最早的蒸汽机也是用来给煤矿排水的,英国的煤矿大多是浅层煤矿,对蒸汽机的需求非常大。相比之下,中国的煤矿基本都是深层煤矿,所以虽然中国很早就发展了采集深层煤矿的技术,但没有对蒸汽机的需求,毕竟学过初中物理就会知道,抽水机的最大抽水高度是10米。而其他需求,比如灌溉等,如果使用蒸汽机,则需要远距离运输煤,经济上是行不通的。所以,工业革命可能只是浅层煤矿排水需求这个“种子”长出的一棵参天大树,它只是恰好发生在了英国,第一个拥有大量浅层煤矿而且刚好科技水平达到了原始蒸汽机门槛的国家。政治因素很可能只是次要因素,或者毫无关系,甚至反而有一定的抑制作用。那么把英国的工业革命归因于社会制度,什么大宪章之类的政治因素,就是完全的鬼扯。”
“是啊,经济方面的研究,还可以用回归法分析原因的相关性大小。而历史领域由于样本太小、变量太多,很难有得出公认的结论。”
“没错。我看过经济学的教材,一开始就强调原因分析。即便有相关性的数据,也可能犯倒因果错误,或者把偶然当成了必然。”
“改天你给我仔细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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