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江无思有三日休沐。
明黄的幔帐颤动着,又过了两刻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帝王脚不沾地被他亲爱的臣子抱出了龙床,盖了一身忠君爱国的痕迹。若不是今日要去拜访薄纪物,江无思压根儿不想起床,但他也不敢再待在床上。
真的,差点儿又和阎王打照面了。
他一口咬在陆释观的肩头,发泄着一肚子不满。陆释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要?”
江无思立刻松嘴,找了别的话题:“给薄老的礼物你买好了吗?”
薄纪物要退休了。
“按哥哥吩咐的备好了。”陆释观小心地给江无思清理干净,伺候人洗漱换衣,贤惠得很。
江无思心里暖暖的,“你舅舅也去吗,我们要不要顺路去接他?”
“嗯,哥哥有话对舅舅说?”
“那倒也不是。只是除了上朝,我和陆大人还没在私下里见过。”江无思眉眼弯弯,“我若是上门提亲,会吓着他吗?”
陆释观系好腰带,“不会。”
“噢,可惜。”江无思偃旗息鼓,“看陆大人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想着若是他不能接受,会不会气疯了把我赶出去?”
“舅舅不会气,也不会赶你出去。相反,他会很感谢你。”
陆释观将早膳吹凉,送到江无思嘴边,当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粥熬得又香又糯,很合江无思的胃口,他一边吞咽一边好奇:“此话从何说起?”
陆释观垂眸,眼底依旧有化不开的浓墨,“当年你……你消失的时候,他为了让我听话,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体埋在哪里。在他眼里,我是靠着对你的执念才能活到如今。你不止救了我一次,也让我没有因为仇恨走上歧途。”
江无思深知他刚穿来时陆释观的心被报仇占得满满当当,剥离了正常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看似正常的反应都是他演出来的,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要隐藏身份和真实情感演那么多年,扪心自问,江无思做不到,也不想陆释观变成那样。
“舅舅曾经叮嘱过我‘一直被仇恨蒙蔽双眼,会看不清真正藏在背后的东西’。如今想来,我险些就没有认出哥哥。”陆释观一阵后怕,怕自己若是坚决不信江无思还活着,会对眼前这个人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我原觉得当年那件事不能怪他,如果是我,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我想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能保下你已经实属不易了。”说到这里,江无思又转了话锋,“当然,你若是不愿意,咱们就不去接他了。”
陆释观眉间轻挑,“还以为你会劝我呢。”
江无思摆摆手,“我才不会劝你们和好。没有道理说因为是亲人就一定要原谅的,全凭你心意。你若是不想,咱们就不做。”
陆释观搁下碗,认认真真地道:“我听哥哥的。哥哥觉得该如何,就如何。”
江无思很是受用,“那咱们还是去一趟陆家吧。”他拽着陆释观的袖子摇了摇,“我想陆缃缃了。”
薄家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家宴,地点设在荔川书院。
宴会是江无思提议的,按照薄纪物的性子,根本不在意这些虚礼。但江无思正愁没借口出宫呢,做皇帝可太辛苦了,他想见他的好大爹好好哭诉一番。
和从前比起来,景平帝清瘦了很多,看着身子确实算不上好。他正坐在菊室内和薄纪物下棋。
白糖姑奶奶窝在小墩子上,一见陆释观进来就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围在他腿边亲昵地蹭了蹭。
二人先见了礼,这才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景平帝一言不发。薄纪物也当他们二人不存在,“陛下这一子落得真是出其不意。”
江无思看了看棋局,没看懂。
薄纪物抬头看向他,“陛下的下一子,想落在哪儿?”
对上了小老头的目光,江无思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景平帝冷哼一声,“别人抢破头的位置你就这么看不上?”
得,兴师问罪来了。
江无思有心理准备,他本来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但说实在的,他真的很不擅长和长辈或亲戚打交道,亲爹也不行,更别说是这位便宜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