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闻鸳才对身后众人道:“破开结界吧。”
数十名死侍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眼见尊夫人始终攥着裁魂刃,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凌空飞掠至极东之海上,齐齐扬剑,悍然劈向层层结界。
谢敛尘修为深厚,一众死侍轮番挥剑猛劈数次,费尽全力,才勉强在结界上斩出一道细微裂口。
结界方破,就传来孤岛上冤魂们的凄厉嘶嚎——
“晏骧!还我灵核!还我灵核……”
离岸不远处,一叶孤舟随浪浮沉。舟中男子仰面静卧,身躯风化腐烂。
他还身穿着成亲那日的喜袍。
“晏师兄……”闻鸳茫然地轻唤着。
她捂住胸口,剧烈的绞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佝偻倒地,明明痛彻骨髓,她想流泪,却连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
不顾众死侍的阻拦,闻鸳从踏云舟上一跃而下,跳入海中。
吐出口中呛咳的海水,她跌跌撞撞地爬上小舟。
颤着手,闻鸳轻拨开晏骧残破腐朽的眼帘。那空荡荡的眼眶中,是一张她曾画给晏骧的符箓。
他大抵是弥留之际,心知身躯终将腐朽,怕袖中符箓会随衣衫皮肉一同烂尽,便小心翼翼将它藏入眼眶,以此护住,闻鸳赠予的唯一念想。
闻鸳取出完好无坏的符箓。符箓背面,是两行血书。
一行写着:愿小鸳少落些泪。
另一行是,愿小鸳下一世岁岁安愉,永得幸福。
“夫君,你为何临死前依然不为自己求,还在为我祈求这些……”闻鸳紧攥着符箓,轻声问道。
周遭万籁俱寂,无人应声。唯有海风徐徐拂来,缱绻缠绵,仿若故人不舍的低语。
闻鸳执起晏骧已然露出白骨的手,贴于自己的脸旁,泪一滴滴流了下来,尽数落于他的掌心。
晏师兄本可以安然度过一生,可他却将她带回鹤鸣山,不离不弃地陪了她三年,最终剜了双目,明知前路是万劫不复,仍义无反顾背着她踏出幽暗墓室。
昔日乾真宗的大师兄,就这样孤伶伶死在了一叶孤舟上。
“夫君,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闻鸳拭去满面泪痕,缱绻地蹭着那森白的手骨。
闻鸳忽然忆起她与季淮奚出了千重归灵塔那天,晏师兄端来一碗汤药,而她因着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怎么都不愿意喝。
还对他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闻鸳轻笑一声。
原来她与他的宿命在那时就已注定。
闻鸳趴在晏骧白骨森森的怀中,良久,她听到海天之上有人唤她。
“鸳鸳。”
谢敛尘凌于虚空之上,唇色苍白,一滴滴鲜血顺着他的利爪淌下。
他已身无一块完好的皮肉,遍布着被利爪刺下的血洞。
谢敛尘觉得浑身都好疼,唯一不疼的是对闻鸳的爱。
闻鸳最后眷恋地望了眼晏骧,她自小舟上起身,仰头平静地说道:
“杀了我吧。”
谢敛尘垂眸:“鸳鸳可是要为晏骧殉情?”
“不是。”闻鸳将那符箓放入海中,“我是想赎罪。太多人因我受牵连,我承担不起这份罪孽,我只能一死谢罪。”
心好疼,疼到谢敛尘又想挖出来,让他得以喘息。
他收回利爪,有些卑微地讨好道:“鸳鸳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待我修至化神,我把内丹剜一半给你可好,不,我会都剜给鸳鸳,鸳鸳怎会死,你会长生……”
“可我不想长命不绝,我只想早日解脱。”闻鸳木然打断了谢敛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