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弄晴到藏春馆门外站了会儿,觉着寒冷,一下跳回房内叫道:“小姐,还是多穿件袄子吧,没什么太阳,阴渗渗的,别着凉了。”
公冶华月正在喝茶,回道:“不用了,就这样去吧。”
弄晴绞着手,皱眉看了会儿,只好作罢,叫留家的佣人傍晚备着姜汤等公冶华月回来喝。
祭拜的东西是早准备好的,一应黄纸香烛都有,还带了些公冶华月平常写的诗词文章画作。到寿春园门口,公冶华月接了许三娘准备的白棱棱的引魂幡便出门了,后面跟着撑伞的弄晴和几个佣人。正是乱雨纷纷时候,随着不时出现的太阳慢慢高升,路面上的薄雾慢慢散了,但相思江上仍弥漫着腾腾的白雾,一条玉带似的绕着寿春园,一行人便走在玉带上,一路游鬼似的去了。
这谢道怜并没有葬在公冶家的祖坟里,回谢家又无人做主,倒葬在寿春园内的白头吟山的东向,外面一座附近村民专门安葬亲人的山上。原来公冶华月每次进红豆小馆里面,只对东边站着,何在真见她神色认真得很,只以为她爱白头吟山,是看着那山路想上去游玩,却不知道谢道怜正葬在东边的无名山上。
山上杂木丛生,一条路从山脚往上蔓延,砌了山石阶梯,走来不算艰辛。一行人上到半山腰,往斜刺里去了,走了半程便到谢道怜墓。这山也是公冶家的,拨出来做墓地,一些家里没有田地葬人且和公冶家有人情的农户会求一块地方用用。村里人识趣,都不在谢道怜墓附近凿墓地,因此这里大片地方只有谢道怜一个人的墓。走近去看,是只有一个大墓,却见谢道怜的墓碑旁挨着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刻“谢长安之墓”,没看见什么族谱信息、年岁多少和墓志铭辞。这个墓碑太小了,简直不能算作人的墓碑,倒像路边拜土地公的小石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很小的一块紧挨着谢道怜的墓碑,依偎着似的,像青石立得久了,自己长出一块小的来陪伴似的。
倒见谢道怜的墓碑,青石砖上中间刻道:“爱妻谢道怜之墓”,右边小字刻道:“公冶应麟之妻道怜,祖系陈郡世家,几经辗转至西南芙蓉城。道怜娴雅端庄,才情可比古来佳人,年二十与公冶应麟喜结良缘,生一男一女,治家有方,待人温和而少苛责。后三十五岁,天妒良缘,大病而去。”左边也有几排小字,写的是:“我与爱妻少年才见,少青梅竹马之缘,只喜天赐良缘,飘浮至二十四岁时得遇爱妻,如倦鸟见巢而回。十年融洽,日夜西窗共剪,膝下一对爱子爱女,夫妻恩情如山难消,不道天见也妒,拆散爱妻,离我而去。此后呜呜咽咽,只有凄风苦雨相伴,旧日家园,处处可见妻影。红豆小馆不扫径,落雨桂花为妻最爱,不忍扫去,日夜相望。一朝妻去,又见桂雨,不扫径上无故人,留我孤影徘徊,彷徨终年。万望百年后仍执妻手,此生所盼。”
石碑四方刻着祥云纹,书法潇洒清逸、刚柔并济,是出自公冶应麟之手。那小山似的坟包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金竹,上面长长的白纸条子早已经烂了,大部分坠到地上溶到泥里,留下的也全是水纹似的痕迹,辨不出原本镂刻的图形。正是去年清明的经幡。
这墓地四周种着松柏,高高耸立,树顶上还残留些烟似的雾。
公冶华月一句话也不说,拿着纸幡上去换了。弄晴也带着人拿锄头除草。片刻之后,又在墓碑前烧了些纸钱。
公冶华月站了许久,也不见说话,也不见哭,直看着她母亲的墓碑,好似无言中得了安慰似的,如旁边那块不知何人的小墓碑给她母亲的安慰一般。
到中午,公冶华月叫跟来的佣人先回去,她和弄晴却还留着。附近没什么墓,却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来路上传来人声,是同来扫墓的荷花村村民祭拜完回家去了。都撑着些褐色油纸伞,没什么哀伤,如同出门游玩一般,累了便说笑着回去。
一道中年男子声音笑道:“我看狗儿扫他老爹的坟时格外有心,那地方风水又好,你要许愿肯定灵的。托了话儿没有?想来今年就该娶个媳妇回家过日子的!都要二十岁了吧?正当年纪。你老爹肯定也念着。”说完同周围人都笑起来,又道:“托话儿没有?嗯?托没托?你要是不好意思托,你老爹还当你是嫩娃娃娶不得老婆呢。”
“怎么没有!我一到我爹的坟,还没有开始除草就念着了,怕是今晚他老人家就来我梦里相见了。等真到了娶老婆的时候,还得沈二伯帮衬帮衬我呢!”那年轻后生是个话来接话极响亮的人,立马接了,笑了笑又道:“除了这个,我还托了个保佑沈二伯发财的愿望,您等着他老人家庇佑您吧!”
旁人听了问道:“怎么就记着你沈二伯了?我们没有份儿?”
后生笑道:“连我自己都没有份呢!沈二伯做生意的人才有发财一说,我们说了也是白说,总不能青天白日平白无故地在地里掘出金银来吧?”
半晌,旁边人都笑了,笑骂道:“臭崽子,拐着弯骂我们耕田的没出息呢。”
又笑又骂的人声从上头下来,没一会子流水似的往山下去了,里边草木葱茏听不真切,穿林打叶地传进来,倒真像山间的一道溪水窸窸窣窣走了。那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落到伞上却听不到声响,因此这寂静山中的人声又分外明显。
弄晴听了一笑:“小姐,你也同太太托个话儿?小姐自是什么都不缺了的,也许还不好意思要太太庇佑什么。平安健康自是不用祈祷,太太便保佑着的。小姐就帮我托托话儿,叫我以后有的是玩耍好不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怎么学起人家来了?”
“哎呀。”弄晴绕着公冶华月转,笑道:“托一个嘛,好不好?”
公冶华月摇头道:“我不信这个。”
弄晴劝了几次,华月都摇头,她便只好罢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她家小姐身边。
纸钱烧得多了,好像能摧拉枯朽直烧到山坡上似的红亮着,燃尽的是黑灰,星星点点的是火。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卷了那黑灰,带了点星火,直向天边去了。
公冶华月转过身来,面对着山下,随着卷去的烟火望去远方。她想说些什么,话梗在喉咙里,只到半道上,还差些什么才说得出口——该是浓重的悲伤和思念。公冶华月却不觉得多少忧伤,淡着眼看她母亲的墓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像平常人家一般说说笑笑,叫地下的人保佑发财,还是道几声思念?她倒像在七八年前的葬礼上一般,冷冷站着,心里觉得是母亲的喜事。
——她去了,倒有些迟。再早一些呢?妈妈会开心些吗?在她没有记忆时就走,从此记忆里只有千百年来赞美的传统的母亲的形象,再带点别人没有的凄美。
许久,公冶华月说话了,显着点孩子似的懵懂。
——“你还好吗?”
——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那风只顾刮着香灰远去。民间有个说法,正在烧着的纸钱被风卷去,便是被祭拜之人收到了,告诉祭拜的人一声,好叫他们放心。
果然到傍晚,何在真才见公冶华月和弄晴回来。弄晴倒活泛了些,只公冶华月比往常凝滞,半垂着眼皮,似睡非睡,身上似乎还带着沾了烟雨的烛火香味。
何在真问了几句,都是弄晴接了回答。一递一回地说了一会子话,何在真便回去了。还没出藏春馆门口,又听见许久之前听到的哀哀的箫声,何在真回头一看,正是公冶华月倚在池水窗边吹箫。在这暮野四合人定初的时候,天边都是昏黑的光,掺着点入水的朱红,她一身月白衣裳坐在船似的屋子里,真像要飞到青天上似的。
何在真一步步踱回卧室,倒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想道:读书识字是我四五岁时父亲一力扶持我去的,读到大学,真考上了个名牌学校,却再也没在清明节去祭拜父亲。从前可以说是没有机会,今年却是自己选的不去。我竟是个不孝女吗?却可见我家里的那个母亲嘴毒心毒,话却不曾说错。她想着,这该是不对的,受了父亲的恩惠怎么能不感激怀念他呢?可是除了这样笼统的扶持了她的学业的记忆,她对她的父亲再没有更深的记忆了。似乎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人一般,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想自己真是个不孝的。
她一路走着,想起父亲还在世的时光,母亲虽然与自己不亲,却还没到今天这个仇人相见的局面。她又想着如果是母亲死了,自己可能就是不去上坟也痛痛快快地说是不想去,怎么会到公冶华月这个丢了魂魄的地步?她顺着这个“不想母亲”的路子想下去,猛地想到如果母亲真的死了呢?回到一开始发散的地方,她发现自己无从想象——她母亲白若曼那样子的人,真不像是个早死的。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想着想着,何在真又想起公冶华月来,心里羡慕起来,她是多么幸运,有个可以怀念的母亲——死了的也好。也许是死的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