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访的人真正找到何青禾家门口,是几日后的事。
那天日头不烈,风从院外过来,吹得檐下几件旧衣轻轻动。何青禾坐在门口,正补一只布袋。袋子是隔壁媳妇送来的,袋角开了一道口,说只是装豆壳,不要紧,随便缝两针就成。何青禾却仍把袋角折进去,走了两道线,又在转角处锁了一小圈。
袋角不锁,东西容易漏。
这是罗桂教她的。
来人进院时,她刚把线头咬断。
何桂芳先从屋里出来,看见几个人手里拿着本子,脸色便紧了一下。为首的人说明来意,说是来查问早年间流落到这一带的老人,问从前有没有参加过队伍,后来怎样落户,村里有没有旁证。
何桂芳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我娘年纪大了。”她说,“有些事说不清。”
来人说不急,只是先问问。
何青禾抬起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她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看见他们站在院门口,衣裳干净,鞋边沾着一点路上的土。有人拿本子,有人拿钢笔,还有一个年纪稍长些的,进门前先把帽子摘了,像怕惊动她。
“你们问谁?”她问。
来人说:“问您。”
问她。
这两个字落下来,竟比她想象中重。
许多年里,她更常等别人问那些名字。程月兰,周秀英,罗桂,孙云,春桃,还有那个只剩姓、后头空着的女人。她自己的事,像早已被她放到一旁。她活下来了,成了家,种了地,修了路,把女儿养大,也把那些名字一遍遍写下。别人问她时,她总想先说她们。
可这一天,来人先问她。
问她叫什么,原籍哪里,什么时候流落到这里,来这里以前跟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她握着那只补好的袋子,手指慢慢收紧。
“早年的事了。”她说,“记不全。”
“您来这里以前,是一个人吗?”
“后来是一个人。”
“之前呢?”
何青禾停了一会儿。
院里很静。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风吹过,辣椒轻轻碰到一起。何桂芳站在门边,看着她,像想替她说,又不敢替她说。
她说:“之前跟着队伍。”
来人低头记。
“什么队伍?”
“红军。”
这两个字说出来,院里的空气像轻轻顿了一下。
来人又问:“您当时在队伍里做什么?”
何青禾张了张嘴。
她可以说很多。
洗布,煮布,烧水,缝袋,背药袋,扶伤员,抬担架,分粮,记名字。她也可以说,程月兰教她看伤口,周秀英教她写字,罗桂教她缝袋角,孙云把半份粮分成两次吃。她可以说白色山口,可以说黑水沟,可以说草地里没有路,可以说最后只剩她和一个腿伤女人。
可这些话一拥到嘴边,反倒堵住了。
她沉默许久,只说:“做过妇女队里的活。后来在看护那边,烧水,洗布,包伤,记名。”
来人笔尖停了一下,继续写。
何桂芳站在旁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急了。她大约第一次听母亲把这些话说得这样平。平得不像苦,倒像只是交代一件做过的活计。
来人又问:“什么时候失散?”
何青禾低下头。
这个问题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