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去住呢?”阿青歪着头问。
“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你呗,担心你这个路痴万一回青城找不到家。”
“你的两个手机号码我都会背,如果找不到可以给你打电话。”阿青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呆呆杵在沙发对面。
“你何止会背我的电话号码,还很熟悉我的网络日志,偷窥狂。”樊漪脱掉身上的大衣。
阿青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又低下头专心抠她那几根被当做发泄物对待的指头,樊漪觉得那几根指头长在阿青身上真是倒了大霉,一天到晚抠来抠去,皮肤破破烂烂,伤口层层叠叠。
“好了,阿青,现在开始不许在我面前抠手,看着心烦,你去洗个澡吧,稍微放松一下。”樊漪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一下阿青手背,阿青撇了撇嘴后退一步。
阿青听话地走进浴室将换下来的衣服放置到一旁,打开淋浴喷头,温热水流哗啦啦地流经身体,阿青一时间又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手上有伤,姐姐帮你洗。”樊漪抱着一件干净睡袍推门而入。
“啊!”阿青下意识地用双手遮住身体私密部位。
“遮挡什么?你身上有哪里姐姐没看过吗?”樊漪满不在乎地拨开阿青遮住身体的双手,随后又道,“你的身体,干干瘦瘦像排骨一样的身体,对我来说和一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半点吸引力都没有。
你是女孩,可是我在你身上却经常感受不到性别这种东西的存在,你确实没有活在年龄里,没有活在性别里,也没有活在任何社会身份里,你在我眼里就像是一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幼年怪兽。
每当对你有所欣赏时,我就会感叹,哦,原来人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活着,很有趣,很跳跃,很嚣张,很越矩,很神奇。每当对你感到愤怒时,我又会感叹,天啊,造物主把你创造出来是为了专门折磨我的吗?很离谱,很笨拙,很怪异,很奇葩,很脱线。你简直就是上天给我设下的一道考验,而我偏偏对这种考验甘之如饴。”
“那么……在你眼里,我一直在用怎样一种方式生活呢?”阿青抬手擦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问道。
“像一株菌类。”樊漪在浴花上倒些沐浴露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阿青后背。
“我是菌类,那你是什么?”阿青也倒了一些沐浴露放在手心轻轻揉搓。
“如果让我做植物,我会选择做一株挡风遮雨的大树,我才不相信那些女孩子要活成一朵娇嫩的花之类的鬼话,我不想被批量栽培,我不想被他人采摘,我也不想妆点任何人的形象,见证任何人的情感、荣耀、离别与圆满。
如果让我做动物,我选择做一只凶猛的豹子或是苍鹰,而不是猫猫狗狗之类仰仗主人给予笑脸的宠物,每天摇晃着尾巴扬起脸向主人讨要一点点食物,时时刻刻想尽办法讨主人的欢心,总而言之,做宠物没意思,我要做猛兽。”樊漪一边替阿青擦背,一边细细琢磨。
“可是我觉得,我小时候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只……被你养在家里的宠物,你恨不得每天用绳子把我拴住。”阿青把打满白色泡沫的双手伸到花洒下面冲洗。
“荒唐,我可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一只宠物看待,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孩子,一个走起路来跌跌撞撞,随时都有可能会摔倒的孩子,一个总是看起来很无助,很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从前是,现在也是,偶尔你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可是那种时候极少,毕竟你从小到大能真正听懂人类语言的时刻为数不多……阿青,你的手冲干净就举起来,别总是碰水,感觉不到痛吗?”樊漪抬起手臂蹭掉溅到面颊的白色泡沫,乌发滑落到额前两绺。
“不痛。”阿青摇头。
“好了。”樊漪取来浴巾帮阿青擦干身体。
“嗯。”阿青伸手去拿浴袍。
“我来帮你穿吧,我想要忙碌一些,唯有忙碌得像陀螺一样我才不会胡思乱想。”樊漪抢先一步把浴袍拿在手里。
“好吧,你来。”阿青似懂非懂地应允。
阿青心烦时只想一个人躲在桌子底下,樊漪心烦时只想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痛快把酒言欢,惯于借助忙碌与热闹来消解负面情绪,她们的性格就像是两个完全对立的反面,亦像是两块恰好可以严丝合缝嵌入到一起的积木。
“抬手。”樊漪将浴袍帮阿青穿好,仔细系好腰间的带袢。
阿青双腿敞开坐在窗前任由樊漪给她用吹风机吹头发,空气有些冷,皮肤有些凉,阿青发丝之间穿梭着一股又一股令人内心十分熨帖的暖意,她闭上眼睛,好想一头倒在樊漪温暖柔软的怀里,从此不再醒来。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