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禾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讨厌504那间房了。
起初那只是她用来履行义务的地方——每天下午一点左右开门,大约五点半收工,中间按照预约顺序接待几拨客人,时间间隔取决于每个访客的持久程度和她自己清理与更换床单的速度。
她在访客离开后用消毒湿巾擦拭身体接触过的区域,把床单扯平检查有没有需要更换的污渍,从抽屉里取出新的一盒安全套和新的矿泉水补充到矮柜上。
她的动作流畅,效率稳定,像在经营一家只有一张床的小旅馆。
但渐渐地,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细节。
比如那个姓刘的河南小伙子每次都会提前大约五分钟到达,不敲门,就靠在五楼到六楼之间那段楼梯转角的墙壁上等她开门。
她打开门的时候,他会慌慌张张地把手里那根刚点燃不久的烟在墙壁上按灭——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在白色墙面上碾了一下,把火星压灭,然后把那截还剩下大半截的香烟藏进自己裤兜里。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抽烟。
他好像觉得被她看到自己在抽烟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比如码头那个姓杨的叉车司机——他在第三次来的时候,腋下夹了一袋橘子。
不是超市里那种用保鲜膜和塑料托盘包装的进口水果,是用一个半透明的薄塑料袋装着的、个头不太均匀、表皮上还带着一两片新鲜绿叶的橘子。
他说老家寄来的,你尝尝。
苏小禾接过那袋橘子,在手里掂了一下,放在矮柜上。
他走了之后她剥了一个,橘子的皮很薄,汁水充足,甜味在舌尖上扩散开来,带着一丝极淡的酸度。
她把那瓣橘子含在嘴里,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
她开始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不是记在收租台账上的那种记法——房号、姓名、租金、缴费日,黑色水笔,工整小楷——是记在心里的那种。
那些名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她的大脑皮层自行决定储存的。
叉车班的老周,腰不好——他在下面的时候会比大多数访客更安静,他的眉头会微微皱着,目光半闭。
她一开始不确定他那副表情是源自正在经历的舒适还是他腰伤正在发作的信号。
她学会了在他小声说老板娘,慢一点的时候真的放慢节奏,减少她骨盆下沉的幅度,让他的身体不用为了配合她的深度而被迫调整腰椎的弯曲角度。
小陈——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上次告诉过她他叫小陈的——他在每一次结束后会自动弯腰把床单的四角从床垫边缘扯出来,把旧床单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进她放在墙角的塑料收纳筐里。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安静、利落,从不邀功,也不等她开口。
还有一个新来的,姓吴,才十九岁。
他的手指骨骼还没有完全发育到成年男性的粗度,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拆安全套包装的过程中连续撕破了三个独立包装的铝箔,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层光滑的塑料膜。
第四个的时候,她没有等他自己完成——她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枚铝箔包装袋,撕开,低头帮他戴上。
在那过程中,她问他是哪里人。
安徽阜阳。他说。他的声音比她预期中要低沉一些,但尾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平的柔软。
我有个租客也是阜阳的,她说。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她能感觉到他绷紧的大腿肌肉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松弛了下来,像是他在这间陌生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微小的、属于他自己世界的坐标点。
她发现自己把每张床单上的褶皱形状都记得很清楚——知道哪一个访客习惯在腰下面垫一个叠起来的枕头;知道哪一个结束后要喝掉一整瓶矿泉水,不是喝一半,是喝完一整瓶;知道哪一个在抵达峰值的过程中会无意识地喊出一个单音节,那个音节像妈,又像马。
她知道这些信息,不是因为她刻意去记,而是因为每天晚上林远舟会问。
——
每晚做完饭、吃完、洗完碗之后,她照例要在茶几旁边跪下来——那块地砖、那个高度、那个她反复确认过的膝盖落点——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向主人汇报当天的营业情况。
汇报的基本格式是由他确定的,像一个定型化的生产日报:当天接待了几个人、分别是什么时间段、哪位熟客介绍了哪个新人、消耗了多少只安全套、有没有出现任何需要记录的特殊状况。
但汇报从来不止于格式。
林远舟会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端着那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她晚饭后新泡的茶,龙井,水温刚好。
他会让她从第一个客人开始,按照时间顺序,一个接一个地复述。
不是概括——是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