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徐静在午休时间给林远舟打了个电话。
她在漕河泾那间办公室的茶水间里——茶水间不大,只能容纳一台自动咖啡机和一个微波炉,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白色的小圆桌和两把塑料椅。
她背靠着咖啡机,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里的搅拌棒。
咖啡已经凉了——她十一点半泡的速溶咖啡,到现在喝了不到三口。
窗外是漕河泾开发区那几栋灰白色的标准厂房和办公楼,六月的阳光把空调外机上的金属格栅晒得发白刺眼。
“下周五晚上——”她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因为隔壁工位的小张正在微波炉前面等着她的饭盒转完最后一圈。
“我们公司年中聚会。在华山路上一家法餐厅。老板说可以带家属——”
她把“家属”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搅拌棒在咖啡杯里停了一下。
这个词在她嘴里转了好几圈才被说出来——不是不确定,是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上一次带“家属”参加公司聚会还是大学刚毕业那年,带的她妈。
高秀兰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坐在一群外企白领中间,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白开水,什么都没吃,回家以后跟她爸说“静静她们公司的盘子比我脸还大,里面就搁了一小块肉,切的比我指甲盖还小”。
后来她再也没带过家属。
“——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林远舟的声音传过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永远是平稳的,像一条被压得很平整的直线,没有多余的起伏:“几点。地址给我。”
“晚上六点半。华山路上——我回头把请柬发你。”她把搅拌棒放在咖啡杯旁边的碟子上。
搅拌棒在碟子边缘滚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瓷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刚才说“家属”的时候,他没有纠正她。
他没有说“男朋友”还是“普通朋友”还是别的任何需要界定的关系。
他就是问了几点。
地址。
好像“家属”这个词不需要任何解释。
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是她的家属。
“穿正式一点。”她补了一句,然后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蠢——林远舟在任何场合都穿得正式。
他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永远是挺的,袖口的扣子永远是扣好的,裤线永远是用熨斗压过的。
她从来没见过他穿T恤出门。
她甚至不确定他的衣柜里有没有T恤。
“知道。”他说。然后挂了。
徐静把手机合上——她的手机是诺基亚的翻盖款,银色的外壳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浅灰色塑料底色。
她把翻盖合上时,铰链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她靠着咖啡机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几栋灰白色的厂房在六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光晕。
然后她把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凉的,有点苦,杯底还有一圈没有完全溶解的咖啡渣。
她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走回工位。
小张在背后喊了她一声:“徐姐你男朋友来不来?”
徐静没有回头。“来的。”
“真的?长什么样?做什么的?”小张的饭盒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她把塑料盖掀开,一股红烧带鱼的酱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茶水间。
她们办公室的微波炉永远带着前一顿饭的味道——今天是红烧带鱼,昨天是番茄炒蛋,前天是咖喱鸡块。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在空调出风口的循环下均匀地散布到每一个工位上,让整个漕河泾的人事部闻起来像一个永远在做饭的食堂。
“到时候你自己看。”徐静说。
她在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