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而出,带著刻骨的怨毒与后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朕岂是她能掌握的……”
说到最关键处一一官家猛地收住了口,眼中精光暴射,隨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未竟之语,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
蔡京早已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到了极致,如同泥塑木雕。
然而他的內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官家竟如此直白地提及哲宗之死和向太后之谋!
这已不是简单的倾诉信任!
且这几句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蔡京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拨云见日!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世人皆以此二字评断官家,却不知道,何其荒谬!何其短视!
蔡京心中冷笑。
一个能將飞白书法写出雷霆万钧之势、锋芒毕露如剑之人;
一个工笔花鸟纤毫毕现却暗藏机锋之人;
一个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皆成妙境、蹴鞠百戏精通…诸般“玩物”之道皆登峰造极、臻於化境之人!一物通倒也罢了,却诸多皆通的人,其心智之聪颖,精力之旺盛,感悟之敏锐,岂是“轻佻”二字所能囊括?
这分明是惊世骇俗的大才!
世人只见其风流倜儻的表象,却无人能窥破这华丽锦袍下包裹著的,是怎样一颗深沉似海、狠戾决绝的帝王之心!
蔡京心念急转却被官家开口打断。
官家赵佶却已收敛了眼中那摄人心魄的锐利与激越,他鬆开握著蔡京的手,踱回御案后,姿態重新变得优雅閒適,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帝王只是幻影:
“太师,你的手…为何还是这么凉?你老了。。”
蔡京微微躬身,坦然承认的笑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確实老了。”
“快做吧,坐朕身边来!”官家闻言,也笑道:“朕还以为……蔡卿不肯服老呢。”
蔡京上前几步坐到官家下首放的太师椅上:“陛下面前,臣如何敢不服老?臣这副老朽之躯……当见到高太尉陪著陛下在延福宫蹴鞠健步如飞之时,当李邦彦、王蹦陪著陛下在艮岳赏玩奇石、在琼林苑听新曲、观妙舞之时……臣便深知,臣是真的老了。”
他语气平和,微微整了整衣冠:“臣这把老骨头,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著这点残存的微末技艺,陪陛下在澄心堂纸上涂抹几笔瘦金,在宣和画院品评几幅花鸟罢了。”
官家笑道:“元长太过自谦。能陪朕於笔墨丹青间神游物外,论道古今的,普天之下,唯你蔡元长一人而已。”他话锋一转,声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元长,你怎么看?是不是那群傢伙又要有动静了?”蔡京略作沉吟,缓缓道:“回稟陛下,依臣愚见……此事,应非彼等蓄意为之,故意撩拨天顏。否则……”他话语微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哼!”官家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嗤,眼神瞬间阴鷙下来,勾起了刻骨的厌恶,“朕还以为……是那群冥顽不灵的傢伙,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兴风作浪了呢!莫非……朕亲书於端礼门前的《元祐党籍碑》,那三百零九人的名字,那奸党二字,还没让他们长够记性?!”
蔡京沉声道:“陛下天威如雷霆,宵小自然震慑。臣虽竭尽駑钝,压制彼等数十载,使其难成气候…然,士家大族,根基未倒。彼等数十年间,於地方、於士林、於潜流之中,结党营私,其势虽隱,其根犹存,暗地里……確也做了不少牵掣掣肘之事。”
官家听著,阴沉的脸色並未完全缓和,他忽然目光如电,紧紧锁住蔡京:“蔡卿,你觉得……放眼朝野,谁有这份能耐,这份手腕,这份…狠心,能在你之后,替朕死死压住那群傢伙,西门天章如何?”蔡京笑道:“西门天章,骤得富贵,根基浅薄,行事张扬而少城府。如今……他和那群清流士族,已是彼等明面上的死敌、眼中钉肉中刺!倘若陛下骤然將其抬举至这般位置,只会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引爆所有积怨!届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朝局必將大乱!此乃授人以柄,万非良策!”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牵一髮而动全身!西北边陲,李干顺狼子野心未死,陛下又正派同童枢密用兵,其耗费靡巨;此时北方数路,赤地千里,大旱连年,流民已有不稳之象;而江南富庶之地,又突遭百年罕见之蝗灾,米价腾贵,民心浮动……值此天灾人祸交织、內外交困之际,朝堂之上,一切……当以稳字为要!”
官家听罢,眼神闪烁。
不久后。
蔡府书斋。
紫檀棋盘上,黑白子星罗棋布。
蔡京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缓缓递向面前的大官人。
“恩师,这。。学生著实是不会。”大官人笑道。
“无趣!”蔡京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指间白子“啪”地一声隨意掷回棋笥,玉质相击,清音刺耳。“適才官家召见,话锋直指於你,意欲抬举。老夫替你挡了回去,可知为何?”
大官人眸光微闪,声音压低:“恩师……可是为护学生周全?”
“嗬,”蔡京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护你?官家若真要用你,何须老夫这老朽来护?你实在是……太小看我们这位陛下了。”
他兀自拈起黑白二子,在方寸之地无声搏杀,落子声在死寂的书斋里格外清晰,仿佛敲打著人心。“我们这位陛下,以庶子之身,仓促践祚。彼时,他身边有谁?”蔡京的声音冷如窗外的寒雨,“满朝文武,一半新党在章惇的带领下心向简王赵似,一半旧党效忠向太后,推翻哲宗新政!举世皆以为陛下不过一介庸懦之主,轻佻二字便定了乾坤,都认为他將如风中浮萍,任人摆布……可事实如何?!”蔡京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大官人:“向太后垂帘听政仅一年,如何便在元符三年冬月暴崩?史书轻描淡写病逝,可向太后身体素来康健硬一一若非如此,怎有力压新党、扶植官家登基的魄力?那这病……来得未免太急、太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