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员副將嵬名阿埋却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如古井:“將军不可急躁!古骨龙乃卓囉和南军司咽喉,锁控河西,勾连吐蕃,干係太过重大。刘法奸猾,孤军突入,岂无后手?依末將看,是否……是否先遣快马,將此处军情急报晋王嵬名察哥定夺?”
仁多保忠眼中精光一闪。
他並未回头,目光依旧胶著在山下远处匆忙筑城的宋兵身上,眉头却骤然紧锁,五十五载沙场滚打,血与火早已浸透骨髓。
刘法!
这大宋首屈一指的名將,究竟攥著什么底牌?
拓拔雄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指著嵬名阿埋的鼻子,声音因激愤而尖利:“嵬名阿埋!你这话是何道理?仁多大帅何等人物?当年横山血战,宋將刘昌祚数万精兵,何等囂张!还不是被大帅领著咱们步跋子,硬生生堵在石门峡,杀得尸山血海,溃不成军!那一战,大帅之名威震河陇!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刘法,区区万人,难道还要看那远在兴庆府、只知道……”
他猛地剎住后面更犯忌讳的话,只把“享福”二字死死咽回肚里,憋得满脸通红,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
拓拔雄的嘶吼和嵬名阿埋的谨慎,如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心中撕扯。
他缓缓抬起右手,布满老茧的食指,在冰冷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心中默默计算一战的理由。
河谷对岸,那些蚂蚁般忙碌的宋兵,正將一筐筐土石垒成壁垒。每高一寸,就意味著西夏的咽喉被多扼紧一分!
刘法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步步为营,蚕食鯨吞。一旦让他在古骨龙站稳脚跟,后续援兵、粮秣、军械便会源源不断涌来。
那时,这枚楔入腹心的钉子,就会变成一座绞肉磨盘!
西夏的门户將洞开,吐蕃诸部这条臂膀也將被宋人斩断!
更可怕的是,以刘法的脾性,他绝不会止步於此,他会像毒藤一样,沿著河谷,一个据点接一个据点地筑下去,直至將西夏右厢彻底锁死!
此时便是进攻对方的最好机会。
其二。
五万对一万便是第二个开战的理由!
优势在我!
他仁多保忠,横山血战扬名的宿將,仁多家族的擎天之柱!
若坐视刘法在自己眼皮底下筑城而不敢出击,朝堂之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如何攻訐?懦弱无能?畏敌如虎?这些罪名足以將仁多家族数十年积累的军功与威望碾得粉碎!
他丟不起这个人,仁多家族更丟不起这个脸面!个人的荣辱可以置之度外,但家族的兴衰,繫於他此刻一念之间。
最终,那双眼睛猛然睁开,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豫!
所有顾虑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刀柄上摩挲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毕露!
仁多保忠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二將,最终定格在山下那片正在生长的宋军营垒。
“战机稍纵即逝!刘法立足未稳,城垣未固,正是破敌之时!”他语速极快,“传我將令一一进攻宋军‖”
“此战,有进无退!破刘法,拔此钉!后退一步者,斩!貽误战机者,斩!畏缩不前者,斩!”“擂鼓!吹角!全军一一进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高原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大通河谷对岸!那刀尖所指,便是五万西夏大军的洪流倾泻而下的方向!
山谷间,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轰然炸响,伴隨著撕裂长空的牛角號,一场决定古骨龙命运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此时刘法所部一万西军,分作两部:五千熙河军,另五千为精锐熙河选锋军,另有副將张迪、焦安节、杨惟忠三人。
五千熙河军:三千长枪兵,二千弓手,多为黄樺弓、黑漆弓等单兵弓。
熙河选锋军:一千五百重甲陷阵士,皆披步人重甲,八百强弩手,操令夏人胆寒之神臂弩,一千二百精锐骑卒,弓马嫻熟,冲阵游弋皆能。
宋军斥候侦得西夏大军动向。
五月大通河枯水期的浅滩上,浑浊的水流缓慢流淌,失去了往日的汹涌。
对岸,西夏军渡河的喧囂隱约可闻,人马如蚁,正涉水而来。
刘法立於土丘之上,鹰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河面。
西夏前锋已渡过大半,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下水,正是半渡而击的绝佳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