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住了!僵住了!两边就这么耗著,谁都不动!我的乖乖,这樊楼今儿可要唱一出龙虎斗了!”太子赵桓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著前方那顶在香菸繚绕中纹丝不动的巨大紫檀步輦,以及那刺目的青罗曲柄伞盖和金吾仗。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滚油般在他胸中翻腾燃烧!
他深諳祖宗法度,更知储君尊严不容轻侮!
一个道士,纵是父皇亲封,也终究是臣子!岂敢如此僭越,公然挡储君法驾於通衢大道?
侍立在车辕旁的东宫翊卫郎,眼见太子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心知殿下已怒极。他按捺不住,躬身低语稟告道:“殿下息怒!末將这便去喝斥那妖道,命其即刻避道!若敢抗命,便以衝撞储驾、大不敬论处,拿下他的仪仗!”
“放肆!”太子猛地低喝,声音虽压著,却如同冰锥刺骨,嚇得翊卫郎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只见太子霍然转头,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燃烧著羞辱:“什么时候,我赵宋皇家天威,堂堂东宫储贰出行,还需要你一个侍卫去喝斥?”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进出来:“等著!!!我就不信,这妖道敢不让我!!”而那头。
林灵素端坐如泥塑木雕,双目微闔,仿佛入定。
小道童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嗬……”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林灵素鼻腔中逸出。
他依旧闭著眼,对身边道童的训示:“先不急著让1天机运转,自有定数。贫道在此,便是代天宣化,立此中流,观此世態人心,亦是修行一劫。”
他微微一顿,拂尘柄在掌心轻轻一敲:“贫道不动,便是法驾在此。此地,此刻,便是神霄法域。他要过?也得先等著!”
侍立在步輦旁阴影处的一名中年道士,微微倾身,靠近低垂的纱帘。正是林灵素颇为倚重的弟子王仔他声音压得极低:“师尊……对面毕竟是东宫……储君名分乃天下所系。如此当街僵持,寸步不让,恐……恐非善策。万一激怒太子,落下大不敬的口实,传至官家耳……”
“嗬………”
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誚与狂妄。
纱帘微动,林灵素笑道:“你当真以为,这东宫之位,就铁板钉钉是他赵桓的?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官家心中真正属意的是谁?是鄆王!”
王仔昔听得脊背发凉,自己师尊难道要介入夺嫡之爭!彻底站队鄆王赵楷?
那东京樊楼之上,正是酒酣耳热、觥筹交错的时节。
太子殿下与那得宠的道官林灵素,一个是龙种储君,一个是御前红人,两下里在雅阁门前顶了牛,针尖对了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那动静早惊动了满楼的宾客,只见那楼阁上下,凡有耳朵眼儿的,都伸长了脖颈;凡有窟窿缝儿的,都探出了脑袋。嗡嗡营营,恰似捅了马蜂窝一般。
这个道:“嚇!储君跟通真达灵先生顶上了!”
那个嚷:“乖乖,这可是百年难见的稀罕景儿!”
更有那吃了酒、壮了胆的,挤眉弄眼,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议论著龙子与神仙的短长。太子眼见得这许多双眼睛,贼溜溜、亮灼灼,如同千百支针尖扎在脸上,非但不惧,那心火反倒“噌”地一声,直衝顶梁门!只觉得一股邪气直贯天灵盖,越发地狂悖燥烈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对面那妖道,牙关咬得咯蹦作响,恨不能立时三刻扑上去,生啖其肉,活嚼其骨!腮帮子上的筋肉一跳一跳,如同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相持了许久,眼见观看的人越来越多,那林灵素的队伍这才一动,退了出去。
可儘管如此,太子心头那口恶气半点未曾消散!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呼喘著粗气,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五臟六腑都要焦了:“这妖道!竟敢如此藐视本宫!昨日那群清流,还乌泱泱跪在资善堂涕泪横流,求本宫去劝諫父皇,莫要废佛崇道。本宫尚在踌躇……可如今!这妖道蹬鼻子上脸,当著满东京城的眼目折辱於本宫!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此刻被这当眾受辱的怒火彻底点燃,再无迟疑。
他猛地一跺脚,厉声喝道:“进宫!”
队伍一路疾驰,风风火火从东华门闯进了大內。
太子被这宫风一吹,滚烫的脑子显出几分清明来,想起太子詹事耿南仲叮嘱,定要先去寻郑皇后一起劝諫官家,他阴沉著脸,略一思忖,猛地调转方向:“改道!去柔仪殿!”
殿內深处,丰腴熟艷的郑皇后正不耐这快要入夏的燥热,只著了件薄如蝉翼的素纱抹胸,下身一条水红撒花纱縠裤儿。
她歪在凉策上,雪白香腻一身皮肉白得晃眼,丰润的膀子、微弧的小腹乃至纱裤下隱约可见的腿根丰腴曲线,都透著一股子熟透了妇人独有的肉香。
忽听得心腹宫娥疾步趋近,压著嗓子急报:“太子殿下求见!”
郑皇后眉头一皱,让宫娥伺候换上杏子红缕金云纹襠子和同色罗裙,拢了拢散乱的鬢髮,將一支羊脂白玉冠匆匆簪上,遮住那汗湿的颈窝,才把这最撩人的媚艷腴光堪堪掩进端庄的宫装之下。
等到走到大殿,“母后”太子赵桓大步进来,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双目赤红未褪,“儿臣今日在樊楼之下,受那林灵素奇耻大辱!”
郑皇后示意左右宫娥退至殿外,只留心腹在远处侍立,这才温声道:“大哥儿何事如此激愤,失了储君体统?”
太子梗著脖子,將樊楼受辱之事诉说一遍,末了更是切齿道:“……此妖道猖狂,皆因爹爹宠信过甚欲行改佛为道之议,此乃动摇国本、悖逆祖宗成法之举!幕后!您是六宫之主,国之母仪,万望与儿臣一同,恳请爹爹收回成命,远斥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