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笑道:“你这话可冤死我了。莫说这园子里的人物,便是那些翰林院的人,哪个及得上你半分才情?我偏偏只信得过你,你是不知,你那日写得告示我贴了出去,人人都说哪个状元公写得好文章,偏偏我这一肚子的话,又不能说给他们听一99
“我总不能说是我求得林黛玉林状元公写的,如今,你是把我府里上下养刁了,我这一手的烂摊子,只想也只能交给你替我收拾。旁人?旁人我还不乐意呢,莫说我不乐意,便是其他人看了也不乐意,我只中意你!”
这话说得露骨又不露骨,字字句句都像是烫过似的,落在黛玉耳朵里,烧得她耳根子都红了。
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把头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绞了又放,放了又绞啐了一句:胡唚!瞎说!甚么林状元公————我父亲也只是个探花郎——”
想到父亲,心窝子又是一阵抽痛,声音更细了:“你————你少拿这些没油盐的浑话来糊弄我。
谁稀罕你信不信得过————谁稀罕你只————只中意————呸!好没羞!”
话虽如此,那叠公文她却没再推回去,反而下意识地往怀里拢了拢。
大官人眼尖,早已瞧见了,嘴角微微一弯。
他只负手站在一旁,望著满地落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些可都是要紧的公文,又有恩旨又有告示,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给了林姑娘!”
黛玉一听如此重要,呀的一声,把那叠文书抱得更紧了,抬起头来,眼波流转间又是嗔又是恼:“谁————谁要你的身家性命了!这满园子鶯鶯燕燕、花红柳绿的,你爱託付给谁便託付给谁去————”
“罢了!”她咬了咬水润的下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横竖————我今日也无甚大事————
我————我瞧瞧便是。若是写得不好,我可懒得替你描补。权当是————权当是谢你方才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大官人心中大喜,暗道今日可算能躲个清閒,面上却绷著,只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如此,多谢林状元公援手了!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又觉得失態,忙拿手帕子掩了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笑意盈盈的,像是春水流淌,又像是碎银子落在玉盘里乱滚。
她垂下眼帘,隨手翻开最上面一份公文,才看了两行,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抬头斜睨了大官人一眼:“这篇劝农的告示,写得倒也罢了,只是这务本节用”四个字落了题目,下面便全空了,你倒怪好心的,怕是我歪了题目?”
大官人咳嗽一声,面不改色地道:“特意留著空白,等状元公替我点睛呢。”
黛玉哼了一声:“你倒会使唤人,哪有如此大的睛让人点的。”
嘴上说著,手里却把那叠公文塞进自己那个青绢花囊里一花囊本装的是落花,如今倒装起公文来了。
“看是可以看的。不过—”她扬了扬下巴,眼角眉梢全是女儿家的娇態,“我可不能白给你看。你得答允我两件事。”
大官人含笑问:“什么事?”
黛玉声音清脆:“虽说方才得了你上下两句,——可、可你送了旁人两闋完整的,偏偏只给了我一句残句,半上半下的,倒像是施捨似的。我也要你给两闋,不是我一定要你的,我只是觉得————
於我有些不公道。”
大官人心道,这也算事,隨意抄两首便是问道:“第二件事呢。”
黛玉指了指地下的花帚和花锄:“这还有一块地儿的花朵我没扫,你既来了便帮我扫了!”
大官人看著那一地花瓣,又看了看她,换得一日清閒的买卖谁说做不得?
利利索索地挽起袖子,弯腰拾起那把花帚,竞真的认认真真扫起地来。
黛玉站在一旁,看著他在江南如何霸道威风的人,这会儿却像个听话的小廝似的为自己扫花,心里不知怎的涌上一股甜意,又酸又涨的,像含了颗没熟透的青梅。
她垂下眼帘,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轻轻说了一句:“仔细些,莫要把花瓣扫碎了。”
声音轻得像那落花,被风一吹,就散在了大观园五月的阳光里。
林黛玉抱著那叠公文,一溜烟儿似的走回瀟湘馆。
才进院门,便急吼吼地唤雪雁与紫鹃:“快!快与我磨墨铺纸!”
正乱著,帘子一挑,老太太跟前的大丫头鸳鸯走了进来。
她一双利眼扫过黛玉略显慌乱的情態,又瞥见案上匆匆铺开的文房四宝,笑吟吟问道:“姑娘好忙!老太太打发我来问问,今儿个怎么还没过去?可是身子不爽利了?”
黛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正是呢————早起就觉得有些闷闷的,头也晕——许是————许是方才在园子里,吹了风,又劳了神,有些乏了————”
鸳鸯看她脸上红晕未消,鬢角微湿,倒真像累著了:“原来如此。姑娘且好生歇著,我这就去回老太太。”
鸳鸯刚出瀟湘馆院门,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四处渡步看了看园景的大官人。
鸳鸯驀地想起那日自己窥见的光景,她脸上腾地飞起两片火烧云,心口突突乱跳,像揣了只活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