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翻身下马笑道:“水流千遭归大海,人走万里终还乡!经年不见,可想煞师弟我这肝肠了!”岳飞与卢俊义立刻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大官人感觉到了以往的不同,三人乍一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分便悄然瀰漫开来,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他这身沉甸甸的官袍、这赫赫的权柄,如同筑起了一道高墙。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得了这泼天的富贵官威,便註定要失了那份毫无掛碍的江湖亲昵!
此刻这隔阂,真真如同这清晨林间的薄雾,虽淡却分明地横亘著。
若在从前,岳飞早该一步上前攥住他的手,卢俊义也定然如在京城一般,大手拍上了他的肩头。果然!
岳飞抢到跟前,身形猛地一顿,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自然地画了个弧,变作一个乾净利落的军中抱拳礼,口中低喝一声:“末將岳飞,参见大人!”
旁边的卢俊义也是脚步一滯,脸上那份狂喜硬生生被压下几分,对著大官人抱拳躬身,口称:“卢俊义,见过大人!”
“大什么大,人什么人!”大官人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紧紧扶住岳飞和卢俊义的手臂,不让他们把礼行实了,脸上堆起又是无奈又是真切的笑容:
“此时没有大人,只有师门!你们这不是拿刀子剜师弟我的心窝子,活活打师弟我的脸么?!”他手上用力,將两人扶直笑道,“你我师兄弟的情分,是骨头连著筋,刻在骨血里的!岂是这身官皮能隔得开的?快莫要如此生分了!”
岳飞与卢俊义被大官人这话一说,又见他脸上那份急切真挚不似作偽,心头那点因身份骤变而生出的拘谨才化开,眼神里终於找回那份熟悉的光彩。
卢俊义性子疏阔些,此刻放下心来,可究没敢拍肩膀,重重一拍大官人的胳膊,咧开大嘴笑道:“好师弟!师兄我是真真没想到!不过一年光景,你竞已鲤鱼跃了龙门,成了这威震一方的大员!师傅他老人家那双眼,果然是毒辣得很,早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啊!”
旁边的岳飞也难得露出轻鬆的笑意,接口打趣道:“师兄,你这马屁怕是拍错了地方!师弟我可是记得清楚,当年师傅初见师弟时,可是被师弟那三寸不烂之舌和泼天富贵的气派,硬生生架在火上烤,半推半就才收下的这关门弟子呢!”
他这话引得卢俊义又是一阵大笑。
大官人闻言,也是抚掌大笑,正要接话,却听岳飞又正色道:“不过师兄方才有一点没说错。我当时虽也看出师弟谈吐不凡,胸中自有丘壑,却万万料不到,师弟竞有如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略之才!短短时日,竟能將那清河团练一群乡勇,操练得如狼似虎,杀得田虎贼眾丟盔弃甲!这份手段,我亦是佩服得紧!”
卢俊义听得连连点头,刚要张口附和,忽听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史文恭骑著他那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驰到近前。
“好马!好马啊!”卢俊义那双眼睛瞬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照夜玉狮子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他本就是爱马如命之人,此刻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帝王保?那照夜玉狮子?!”
史文恭却恍若未闻,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径直走到大官人面前,抱拳躬身:“稟大人,残敌已清剿完毕,该杀的杀了,该降的也绑了。请大人示下,下一步如何处置?”
他稟报时,眼角余光瞥见卢俊义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他那匹视若性命的照夜玉狮子的鬃毛。史文恭眉头倏地一拧,只是手中韁绳猛地一紧,那神骏的白马极其通灵地打了个响鼻,蹄子一错,灵巧地往旁边避开了卢俊义的手。
卢俊义摸了个空,心头那股对宝马的炽热喜爱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收回手,抬起头,正对上史文恭那双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眼睛。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竟似有无形的刀剑鏗鏘交击!
一股凛冽的杀气,无声无息地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大官人將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尽收眼底,心中暗道:“这两人,莫非是今生对头走到黑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朗声道:“两位师兄一路辛苦,且先进馆陶城歇息,好生梳洗一番!待我处理完这军务手尾,咱们再飞驰大名府,摆下酒宴,痛饮三百杯,细诉师门情谊!”
岳飞与卢俊义自然应允。
卢俊义转身离去时,仍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那双眼睛死死缠在那匹雪白神骏的照夜玉狮子身上,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痴迷。
史文恭则冷冷地牵著马,挡在卢俊义视线与宝马之间,空气中那无形的火药味,久久不散。大官人目光在眼前这群瑟瑟发抖的田虎降卒脸上缓缓刮过。
最终,那目光钉在了一个身材魁梧汉子身上一一正是孙安。
“你,”大官人的马鞭梢懒洋洋地一点孙安,“留下。其余……都砍了,脑袋点好算功用”“大人饶命啊!”
“大人开恩!小的愿做牛做马!”
“西门爷爷!饶命啊!”
求饶声、哭嚎声瞬间炸开。
然而史文恭、关胜、王稟等一眾悍將,脸上如同戴了铁铸的面具,眼神冷硬得没有半分波澜。大官人话音未落,他们已如猛虎扑入羊群!
几人手中那口快刀,寒光一闪便是人头飞起,血箭喷出丈许高!
不过几个呼吸,方才还跪了一地的降卒,已尽数化作滚地葫芦般的无头尸首和兀自抽搐痉挛的残躯,浓稠的鲜血汩汩地匯成小溪,染红了馆陶城外的大片土地。
饶是孙安这等刀头舔血、见惯生死的悍將,见到眼前这位西门大人如此谈笑间人头落地的狠辣手段,也不由得心头一凛,脖颈后面凉颼颼的,赶紧垂下眼皮,不敢再看那修罗场。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踱到孙安面前,居高临下:“孙安?”
”…,……小人在!”孙安喉咙发乾,声音艰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