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达那只滴血的手掌兀自温热,腥气直衝鼻子!
他却浑不在意,只將掌中那块稜角分明沾著自己血跡的碎银子,像掂量刚剁下来的猎物骨头般,在手掌里顛了两顛。
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目光却如盯上猎物的饿狼,死直刺向大官人:
“嘿嘿!有意思!我大金的汉子,只佩服能徒手搏杀熊羆的勇士,只敬畏翱翔九天的海东青!草原上的规矩,贏家通吃,败者舔刀!这位学士大人一”
他下巴朝大官人一扬,满是挑衅,“弓马骑射可通晓?可敢与我帐下最凶悍的儿郎,在这校场之上,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们的笔墨硬,还是我们的弯刀快!”
大官人麵皮上依旧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尚未开口,枢密使童贯已按捺不住,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横亘在勃达与大官人之间。
他先瞥了一眼大官人,目光复杂,隨即冷哼向勃达:
“咄!休得放肆!文臣自有文臣的经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等舞刀弄枪、爭强斗狠的勾当,自然是我等武臣分內之事!金使既要討教,我大宋猛將如云,弓马嫻熟者车载斗量!你想怎生比法?划下道来!童某奉陪到底,各令下属上前签生死状便是!”
“你就是大宋的那位童枢密?”勃达上下打量著童贯:“原来是你!好!好得很!草原上的狼群分食,不咬断喉咙不算贏!童枢密既要出头,可敢与我下场,立下生死状,在这万眾瞩目之下,真真正正地马战较量一番?看看是你这南朝枢密使的骨头硬,还是我勃达的弯刀快?”
“生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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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一愣。
他万没想到这金国蛮使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狂悖至此!
竟要和自己赌命?
若是十数年前那个身先士卒的童贯,他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可现在!
他童贯位极人臣,享尽荣华,执掌大宋兵权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敢打敢拚的监军太监,如今养尊处优,筋骨也软了。
要他堂堂枢密使,如同市井斗殴般签下生死状,与这茹毛饮血的野人搏命?
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自寻死路!
童贯脸上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隨即又涨成猪肝般的紫红色。
他喉头滚动,嘴巴张了张,却像被鱼刺卡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应战?
他裤襠里先自凉了半截!
退缩?
方才自己拍胸脯的响动犹在耳边,官家和满朝文武都支棱著耳朵看著,这老脸往哪搁?
他木头桩子般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油汗涔涔而下,后脊樑的官袍早湿了一片,活似只架在火上的肥鹅。
满朝文官袖著手,眼底藏不住的讥誚,能看这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老阉贼现出这般孬种相,真比三伏天吃冰湃果子还痛快!
就在这千钧一髮、童贯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得窒息之际
一个明显怒意与不屑的声音划破了凝滯的空气:
“放肆!”
只见王子腾排眾而出,面沉似水,直射勃达:
“金使勃达!你休得狂悖无状!童枢密乃我大宋枢府重臣,国之柱石,执掌天下兵柄,位同宰辅!何等尊崇身份?!岂是你这区区一介金国使臣,想斗便斗的?签生死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莫不是把大宋的金鑾殿,当成了你们撒野的草场子?”
童贯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心知刚刚那个时刻丟尽了脸面,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赶紧借著阶,重重哼了一声,强作怒容,目光却不敢再与勃达那野兽般的眸子对视。
勃达却哈哈大笑,扫视文武百官,摇了摇头:“戏言尔!你我兄弟之邦,何必动輒喊打喊杀?岂不闻圣贤有训:“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动刀动枪,万一磕著碰著,岂不伤了兄弟情分?”他话锋一转,微微一笑:“不如如此这般,玩点躇柳和马鞠!如何?这总不算难为你们大宋吧?也算是我等入乡隨俗,尊尔礼数!”
“躇柳?马鞠?”童贯猛地一愣!
满朝文武亦是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露出白日见鬼、活吞了苍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