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笑容不变,从容介绍:“哦,这位是薛蟠,这位是应伯爵,本官特意点了他们二人为特使,这几日专司陪伴诸位,领略我东京城的繁华锦绣!诸位放心,诸位在东京城的一切消遣用度,自有朝廷体面担著,绝不让贵客破费分毫!”
勃达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婉拒,却瞥见身旁的活女、金兀朮等年轻人,个个面露喜色。
勃达心中念头急转:此番南下,本就有窥探南国虚实之意,让这些后生见识见识也好,便由得他们放纵几日,也好探探这宋人的底细!想到此,他面上也挤出笑容:“如此……便有劳薛、应两位特使了!”早已备好的珍饈美饌如流水般端上,但驼峰鲤尾、鮒鱼江跳、鹿筋猩唇……
儘是些金国苦寒之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罕物事,烹製的更是色香味俱全,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那群紈絝帮閒得了薛蟠、应伯爵的暗中授意,更是放下平日在东京城横著走的架子,使出浑身解数,围著金国诸將劝酒攀谈。
这个端起满满一海碗玉壶春,对著金兀朮道:“小將军!不瞒您说,俺们大宋这些年可叫辽狗欺负惨了!边关年年烽火,多少好儿郎死在辽狗刀下!如今见贵国铁骑踏破辽都,打得那帮龟孙子哭爹喊娘,真他娘的解气!这碗酒,敬大金勇士!替咱大宋出了口恶气!干了!”说罢咕咚咕咚先灌了下去。金兀朮被捧得热血上头,豪气顿生,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另一个帮閒又凑到活女跟前,眼圈竞似有些红了:
“活女將军!小的……小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辽狗手里!尸骨都没找回来啊!您们灭了辽国,就是替小的报了这血海深仇!您就是我再生父母!爹!儿子敬您一杯!”说著“噗通”一声跪倒,高举酒杯,那声“爹”叫得情真意切。
活女哪见过这等阵仗?
被这声“爹”叫得浑身一哆嗦,又见对方涕泪横流,竟有些手足无措,稀里糊涂就把酒喝了。这边刚灌完活女,那边又有人对著另一个唱起了讚歌:“將军!小的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您这等万人敌的猛將!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这才是真英雄!真豪杰!来来来,再饮此杯!不喝就是看不起小的!”
一时间,劝酒声、諛词声、拍马屁声此起彼伏。
饶是勃达定力非凡,也被应伯爵亲自带著三四个帮閒围住,这个说“久仰將军威名,如雷贯耳”,那个道“將军气度,堪比辽狗老祖宗”,更有甚者拉著他的袖子哭诉“將军面容,酷似小的那早逝的慈父!父亲父亲,你可来看我了。”
勃达被灌得是面红耳赤,头昏脑涨,纵有千般警惕,也在这温柔富贵乡、迷魂马屁阵中渐渐消融。这场以樊楼,以玉壶春为刀枪,以山珍海味为甲冑,以諛词媚笑为暗箭,直喝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杯盘狼藉,人仰马翻。
按下这厢的荒唐奢靡暂且不表,且说那深宫大內之中,方才在御苑高上亲眼目睹了比武的后妃们,此刻亦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皇后凤驾甫一离去,那殿中拘谨的皮囊便似去了束缚。
眾嬪妃三三两两,关係极好的挨肩搭背,聚作几处。
鶯声燕语间,兜兜转转,哪离得开那西门天章?那廝生得俊朗风流一身的英气,更兼鼓囊囊驴一般早成了深宫怨妇们口中心头难熬的馋虫。
崔贵妃携了刘贵妃的手,假作亲热,口中笑道:“妹妹,那上好的袜儿,可去定做?”
刘贵妃心中冷笑,暗道:“这蹄子,专来撩拨!官家素厌这等淫巧之物,她岂不知?偏提这个,安的甚么心自己岂能不知道!”
面上却不显,只將大官人那精壮身子在脑中过了一过,暗忖:“今夜哄得他来,自己穿上那薄如蝉翼的物件儿…他定然欢喜到时候那驴身子真叫人又爱又怕…”
一念及此,只觉一阵酥麻,粉面不由飞起两朵红云。
她斜眼乜了崔贵妃一眼:“姐姐倒替妹妹操心。只是官家心意难测,若嫌此物轻佻,岂非弄巧成拙?”崔贵妃吃吃一笑,凑近了低语:“哟,我的好妹妹,如今闔宫里谁不知你最得圣心?官家连那御花园深处的“擷芳別苑』都赏了你独住,这份恩宠,羡煞旁人吶!”
刘贵妃嘴角微翘,只道:“姐姐说笑了,这袜子还是不要的好。”
崔贵妃眼珠儿一转:“妹妹可听说?那位王才人,前日又给官家诞下一位龙子!”刘贵妃心头一紧,面上笑容僵住。
崔贵妃笑道:“听闻……是求了那神神叨叨的马道婆,得了张“宜男秘方』,又请了白云观的孙老道,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禳星求子法』!嘖嘖,也不知使了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竟真叫她怀上了!”刘贵妃笑道:“可不能乱说,后宫弄这些妖魔鬼怪可是大忌。”嘴上如是说,心中却是一动。大官人宴席散罢,酒气微醺,將薛蟠、应伯爵並一干帮閒篾片留在席上继续胡缠,自家乘了轿,悄没声地回了贾府。
他心里惦念著几份紧要公文,想著拿与林黛玉,抬眼望望天色,已是星斗满布,时辰著实不早了,心下正自踌躇不知该去不去。
刚在大观园角门停下,却见园內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人影憧憧,不似往常入夜后的静謐。大官人心中纳罕,恰撞见平儿脚步匆匆,从月洞门里闪將出来。
平儿一见大官人,慌忙敛衽行礼,鬢边微乱,气息也有些不匀。
大官人眉头微蹙,问道:“园子里何事?这般灯火通明,人声扰攘?”
平儿凑近半步,带著一丝慌乱低声说道:“回大人,是兰哥儿……突然发了水痘,烧得滚烫!府里上下都惊动了,乱作一团,大奶奶慌的不行,哭得昏了过去……二奶奶正在里头亲自照应著,急得什么似的。”原来这样!
这病儿在后来不算什么,可如今却不一样!
大官人目光在平儿那张俏脸上打了个转,想起前事问道:“那日回去,你家那位奶奶,没拿你煞性子吧?”
平儿闻言,见大官人关心自己,粉面“唰”地飞起两朵红云,羞赧地垂下头,露出半截白腻的脖颈,手指下意识地绞著帕子:“大官人说哪里话……奶奶……奶奶她性子是急了些,可……可平日待婢子……是极好的……”
话音未落,只听园门里一声脆喝,带著火气,泼喇喇地炸开:“平儿!你这小蹄子!磨磨蹭蹭死在外头作甚?还不滚进来搭把手!”
正是那王熙凤晃著那对磨盘大肥脘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