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极轻薄的玉色杭罗对襟衫子,下身是一条水绿色冰蚕丝撒脚裤。
这料子轻薄透软,最是凉爽,却也最是服帖,平日里行走便已勾勒身形,此刻她心绪激盪、步履急促,那汗水早將薄薄的丝罗浸得半透,紧紧裹在身上,越发显得腰肢紧束如柳,而那腰肢之下,却陡然隆起两团丰隆硕大的肥靛!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再往前挪了两步,身上那点残存的闷热也渐渐散了,心里倒腾起一丝古怪:
自己素日里何等果断决然,今夜怎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这般心神不寧?
待到又行了几步,冷风一激,那混沌的脑子才猛地清明过来一一坏了!
这三更半夜,自己一个別家的媳妇儿,身边连个丫鬟婆子都不带,孤身往那大官人院里闯,这……这成何体统?
若是传將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想到这里,她脊梁骨一凉,脚跟一旋,立时便要掉头回去。
可目光一抬,大官人那灯火通明的院子,分明已在十步开外的树影里晃著了,檐角的兽头在月色下都瞧得真切。
那泼天泼地的辣性儿,被这近在咫尺的景象一激,又“噌”地一声,火苗子似的从脚底板直躥上天灵盖!
她低头,死死攥紧了手里那个描金嵌贝的紫檀小匣一里面可是厚厚一叠恆舒號的银票子。
心头一个声音冷冷响起:“罢了!早还早了!横竖是这许多银子,若是在外头周转利息都嚇死人,可那大官人倒不曾提过半句利钱。”
“如今自己这些日子借著元妃省亲採买和端午节採买的由头,指甲缝里省下的这点银两,不就是为了填这个窟窿?既凑齐了一半便先还一半,好歹了解了一半人情,何必再拖泥带水?只是这么晚,自己一个妇人前去叫门。。。著实有些不对!罢罢罢,还是回去,明日白日里再带平儿一起上门致谢。”念头刚转到此处,王熙凤转身提著灯笼就要回去。
可一股燥热又涌了上来,白日里贾璉那副狰狞嘴脸又猛地撞进脑海,那些剜心刺骨的恶言毒语,字字句句又在耳边炸开:“……你这没廉耻的荡妇!”
还是在那些眼皮子浅、舌头长的丫鬟媳妇跟前骂的!
他竞一点夫妻情面都不讲,明知自己管著整个贾府最要顏面,竞如此骂自己!!
王熙凤眼圈一红,委屈的不行。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只觉得通体冰冷,牙齿都禁不住要打颤。
心里除了这冰窟窿似的冷,更有股酸楚愤懣直衝喉头,堵得她喘不过气。
“我王熙凤清清白白操持这偌大一个家业,里里外外,哪一处不要心血?你贾璉……你凭什么?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践我?”
“前些日子推揉动手,若不是那西门大官人接住我,我便身子撞在了石头上,还不知道落下何等伤来,今日更当著下人的面,骂我是……是荡妇!我。我是做错了什么?不就让你不能碰平儿不能把女人带回来么,你就这么恨毒了我?”
贾璉那脸在眼前晃动,她仿佛已经听见那些值夜的、守门的丫头婆子,此刻正挤在哪个背风的角落,压低了嗓子,眉飞色舞地嚼著舌头:
“哎哟喂,听说了吗?今儿咱们那位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璉二奶奶,可是被璉二爷指著鼻子骂“荡妇』呢!”
“嘖嘖嘖,谁能想到?平日里何等体面尊贵,原来在自家爷们眼里,竟是个……嘻嘻”
这些想像中的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那刚被夜风吹散的燥热,裹挟著无边无际的屈辱和一股邪火,“轰”地一下,又从小腹直衝天灵盖,烧得她双颊滚烫,眼冒金星!
王熙凤越想,身上那股子被激出来的泼辣狠劲越是压不下去,几乎要衝破天灵盖。
她死死盯著几步之遥、灯火辉煌的大官人正房:“好!好!骂得好!你贾璉骂我是“荡妇』,骂得可真响亮!既如此……偏偏就遂了你的愿!偏要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去会一会你嘴里那个姦夫!看你能奈我何!”
这念头一起,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方才那想要迴转的腿,此刻仿佛灌满了滚烫的铅水,非但不再后退,反而“噔”地一声,重重向前迈了出去!
缎子鞋尖碾过冰冷的石子路,直直朝著那片灯火通明的院落踏去。
信步至大官人院落,见黑漆院门虚掩,便悄然推入。
园內花影幢幢,虫鸣唧唧,唯正房窗欞透出昏黄灯火,静得人心慌。
她躡足近前,手方抬起欲叩门扉,却猛地僵住一
门是虚掩著。
缝里幽幽透出阵阵异响,非歌非泣,似痛似欢间或夹杂著一声拔高了的尖啼,如同被骤然拋上云端又狠狠摔落,带著股子能把人魂魄都勾出来的媚颤劲儿。
凤姐儿心口突地一跳,疑是暑热生幻,耳根却已悄然烧了起来。
她屏息凝神,鬼使神差般,將虚掩的门又推开一线,侧身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