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手里攥著块半湿的粗布巾子,细细地揩抹汉子身上污秽。
眼儿痴痴地瞅著他蜡黄的脸,嘴里絮絮叨叨:
“哥哥,你醒醒罢!睁眼看看奴家……想当初我孤儿寡母,受人欺凌,哪个肯正眼瞧这未亡人一眼?偏是你,不嫌醃膦,舍了命护持俺娘儿俩,风里雨里,刀尖上滚过来……这份恩情,奴家记在骨头缝里,刻在心尖儿上!哥哥,你听见不曾?你应奴家一声儿啊!”
泪珠子断了线也似,劈啪落在汉子乾裂的唇边。
“哥哥莫怕,莫慌,奴家守著你!管你醒得醒不得,管你瘫到天荒地老!只要奴家还有一口气在,这身子骨还能动弹,便伺候你一日三餐,擦洗翻身!”
“若老天不开眼,哥哥先去了,奴家定把哥哥发送得妥妥帖帖,让孩儿披麻戴孝,等把孩子养大成家立业。奴一根麻绳儿便隨了你去!黄泉路上冷清,哥哥你且慢走一步,等等奴家!奴家撵著脚踪就来!”“这辈子欠你的,奴是还不错,下辈子变牛变马变条看家狗,也定要还清!哥哥啊哥哥,你听见了么?听见了就眨眨眼!奴家求求你,眨眨眼给奴家看……眨眨眼罢!”
她凑得极近,眼珠子几乎要钉进汉子那灰濛濛、死鱼般的眼珠里去。
可那汉子,依旧如泥塑木雕,眼皮儿纹丝不动。
陈娘子心头一沉,似被冰水浇透,却也不哭嚎,只咬著下唇,將那失望生生咽下,手里布巾却更用力地擦拭起来,仿佛要將那无望也一併擦去。
正悲苦间,忽听门外有人扯著喉咙喊:“陈娘子可在家么?”
陈娘子一惊,这深更半夜,自家这破屋,谁个来寻?
忙擦了泪,起身开门。
门缝里探进一张脸来,借著月光,但见那脸横肉堆叠,刀疤纵横,眼露凶光,竟是个衙门里的差役!若在平日,这等嘴脸,陈娘子见了腿肚子都要打颤。
可此刻,她一眼便认出这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常行走的衙役,隨即那狰狞面孔在她眼中竞也慈眉善目起来,比起那些玉树临风的皇亲国戚不知好看多少。
陈娘子慌忙侧身让道:“差爷快请进!只是……只是屋里醃膀,连盏热茶也无有,实在怠慢了……”那衙役咧嘴一笑,也不进屋,只倚在门框上,大喇喇道:“陈嫂子!俺可不是图你那口茶吃!有桩天大的喜事!西门大人发威,將那作恶多端的越王,拿下了!如今就押在开封府大牢!大人吩咐下来,从今夜开始直至明日开堂,需得些苦主在府衙门前击鼓喊冤,壮壮声势!嫂子你便是头一个!大人念著你家遭际,特命俺来请!”
陈娘子一听,如闻九天霹雳,又似久旱逢甘霖,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回腔子里,欢喜得手脚都颤了!忙不迭应道:“去!去!奴家一定去!谢大人恩典!谢差爷辛苦!容奴家將屋里这……將拙夫稍作安顿,立时便隨差爷动身!”
那头大內禁苑深处。
官家赵佶正拥著锦被高臥,好梦方酣,却被值夜太监战战兢兢唤醒,道是几位老王爷並宗室亲贵有十万火急之事,夤夜求见。
官家揉著惺忪睡眼,一肚子起床气憋在腔子里,被几个內侍半扶半架著,勉强歪在龙榻的引枕上。烛影摇红,映著他那张因好梦被搅而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的脸。
“深更半夜的!”官家打著哈欠,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和压不住的火气,眼皮子都懒得全抬起来,“扰朕清梦!尔等最好有个天塌地陷般的由头!否则。……”
嗣濮王赵仲御,安定郡王赵世福,永寧郡王几个鬚髮皆白的老王爷,平日里养尊处优、眼高於顶,此刻却也顾不得体面,抢步上前,扑通跪倒,带著哭腔喊道:“官家!官家做主啊!反了!反了天了!”官家耷拉著眼皮,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著。
只见为首一位老王爷,抖著手指向殿外:“抬……抬进来!请官家御览!”
话音未落,几个身量未足的小太监,吭哧吭哧,竞扛著一根粗壮沉重、断裂扭曲的黝黑门栓,脚步跟蹌地挪进殿来,“眶当”一声將那沉重的残骸摜在金砖地上,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官家被这动静惊得略清醒了些,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疑惑道:“此乃何物?深更半夜,抬根烂木头进来作甚?”
那老王爷捶胸顿足,悲愤莫名:“官家!此非烂木头!此乃越王府邸正门之栓!是那西门天章……不,那无法无天的西门,率如狼似虎的爪牙,强闯王府,硬生生劈开府门,將越王殿下锁拿下狱!”“这些残片,俱是王府大门碎片!官家请看,这分明是打烂了我大宋亲王的门面,更是將天家威严、宗室体统,踩在脚底下碾作童粉啊!那西门眼里哪还有半分王法?半分尊卑?简直……简直视我大宋亲王如无物!”
官家听罢,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滴困泪,不耐烦地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朕既已將此案全权交予西门天章,给他一日时限,明日自有分晓。尔等且退下,待明日再议!莫再聒噪!”
说罢,也不管阶下跪著的一眾宗室亲贵是何脸色,自顾自翻回去歇息去。
一眾亲王、郡王、駙马並宗室亲贵,面面相覷,最终,只得互相交换了个无奈眼神,领头的老王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既如此……便让那西门天章,再猖狂一日!”
翌日,大官人乘著轿,摇摇晃晃到了开封府衙门前。
虽昨日吩咐了赵鼎玳安等人去做,心里有了七八分底,可这轿帘儿一掀,探头望去,官人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暗道:“好傢伙!”
但见那开封府衙门口,乌泱泱、密匝匝,人头攒动,怕不有上千號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作一团,把个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眾人一见那顶显赫的官轿落地,也不知谁发一声喊:“西门青天老爷来了!”
登时如同沸油锅里泼了瓢冷水,“轰”地炸开了锅!
人群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扯著喉咙齐声高叫:“西门青天!西门青天!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那声浪直衝云霄,震得衙门口那面蒙尘的堂鼓都嗡嗡作响。
一班衙役如临大敌,慌忙抢上前去,横著水火棍子,嘴里吆喝著“退后”、“肃静”,勉强在人堆里犁开一条道。
大官人整了整官袍,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步出轿来,对著人群团团作了个揖,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请起!快请起!折煞本官了!尔等冤情,本官尽知!尔等心意,本官尽晓!放心!只管放心!本官定將尔等血泪冤状,一一收齐,直达天听,亲手呈於官家御览!定要还尔等一个公道!”人群听了,更是感激涕零,“青天”之声愈发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