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贾府即將成为满京城得笑柄,贾政勉强对著大官人拱了拱手,声音都变了调:“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让西门大人见笑了!犬子……犬子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实在是……实在是……”大官人却慢悠悠地摇著洒金川扇,浑不在意地笑道:“贾大人何必如此动怒?这等风月雅事,在京中达官显贵里头,也不算稀罕。翰林院里,好此道的清贵相公也不少嘛!令郎年少风流,也是人之常情。值当发这么大火气?”
“西门大人!”贾政听完更是气得脸上红得发紫,声音嘶哑,“虽说……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今日西门大人既在当场,也请您做个见证!看我贾家还有没有祖宗传下的家规!”
他猛地转身,对著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下人门客咆哮起来:“今日!!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劝我一句,我把这头上的乌纱、身上的官袍、府里的家私,一总儿交与他,让他带著宝玉这孽障过去!我贾政今日豁出去了!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满头烦恼丝剃个乾净,寻个深山古庙了此残生!也省得留在世上,上辱没祖宗清名,下养出这等不忠不孝、寡廉鲜耻的逆子!”
眾门客僕从见贾政这般形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个嚇得魂不附体,恨不能把头缩进腔子里去,哪里还敢喘大气?
都像避猫鼠似的,啖指咬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堂里霎时空了。
贾政兀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直挺挺地钉在椅子上,老泪纵横,猛地一拍桌子嘶吼:“来人!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来!把这孽畜给我捆结实了!关上所有门!谁敢往里院通风报信,立刻给我打死!打死勿论!”
小廝们面如土色,哪敢违抗?
只得硬著头皮上前,七手八脚將瘫软在地的宝玉拖起来,按倒在春凳上,用绳子胡乱捆了。一个掌刑的小廝抖著手举起那碗口粗的毛竹大板,咬著牙“劈啪”打了十来下。
贾政在一旁看著,犹嫌打得轻飘,如同挠痒痒,更是气得魂魄直衝出天灵盖!
他飞起一脚踹开那掌板的小廝,自己劈手夺过那沉甸甸的板子,眼珠子血红,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抡圆了胳膊,照著宝玉的臀腿处,没头没脑、狠命地盖了下去!
“啪!啪!啪!”那板子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打得宝玉惨叫不停。
旁边几个没退乾净的老门客,见这势头不对,贾政分明是往死里打,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了,忙抢上来抱住贾政的胳膊、腰身,哀告道:“老爷!老爷息怒!不能再打了!真要打出个好歹来,老太太、太太那边…”
贾政状若疯虎,哪里听得进去:“滚开!都给我滚开!上次他干的那些混帐事,我就该打死他!都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捧臭脚、灌迷魂汤的混帐东西,平日里把他捧上了天,纵得他无法无天!才酿成今日这般弥天大祸!”
“如今他连这等下作齷齪、断子绝孙的勾当都沾上了!你们还来解劝?等哪天他惹下弒君杀父满门抄斩的泼天大祸,把整个贾府都拖进十八层地狱!我看你们谁还能劝!谁还敢劝!今日我定要打死这孽障,清理门户!”
那头袭人见小廝风风火火把宝玉架走,又听说是老爷动了大怒,心知不妙,魂儿先飞了一半!她脚不沾地奔去报信给王夫人。王夫人一听“老爷发怒”四个字,心肝儿都颤了,也顾不得先去回贾母,更顾不得妆扮齐整,胡乱披了件外裳就往外跑,釵环歪斜也浑然不觉,忙忙地赶来。
王夫人一头撞进书房,贾政正打得眼红筋暴,一见她来,那怒火更是腾地直衝顶门心!
他心中翻江倒海:恨这王贾联姻,恨这命运作弄,贾家由武转文的希望一一珠儿一死,心血付诸东流;更恨王夫人暗地里弄什么金玉良缘的把戏,他灰心之下懒得理会,可如今宝玉竞染上这等龙阳断袖、结交戏子的下作勾当,难保不是那薛家薛蟠带坏的根苗!
新仇旧恨齐涌心头,那板子落下去越发又狠又快,带著风声,仿佛要把对王家对薛家对王夫人的怨气都砸在这孽障身上!
宝玉早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瘫在春凳上如同一条死鱼,连哼都哼不出了。
贾政打发了性,还要再打,早被王夫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了那沾血的板子!
“罢了!罢了!今日你们娘儿们是定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贾政气得鬍鬚乱抖,嘶声咆哮。王夫人抱著板子,眼泪如断线珠子:“宝玉这孽障是该打!可老爷也要自重贵体啊!况且这深更半夜,万一惊动了老祖宗,有个闪失,打死了宝玉事小,惊坏了老太太事大啊!”
这话听著是劝,字字句句却搬出贾母这尊大佛来压人。
贾政闻言,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休提老太太!我养出这等不肖的孽种,已是天大的不孝!今日好容易发狠教训他,又有你们这些护短的拦著!不如趁今日,一发拿绳子勒死了他,乾乾净净,也绝了日后滔天大祸的根苗!”
说罢,竟真厉声喝叫:“拿绳子来!”
王夫人一听“勒死”二字,嚇得死死抱住贾政的腿,放声嚎啕起来:“老爷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可老爷……老爷也要顾念夫妻情分啊!我……我这把年纪,眼看就要五十岁的人了,统共就剩下宝玉这点骨血!老爷真要家法惩戒,我也无话可说……”
“可今日老爷竟要生生勒死他,这不是存心要绝我的命吗?老爷既要勒死他,行!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俩在阴司里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叫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孤零零在这世上熬油!”说罢,整个人扑在宝玉血肉模糊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那“苦命的儿啊”的哭嚎声,直要把屋顶掀翻!
贾政被她这泼命一哭一扑,再看她鬢髮散乱、涕泪横流的模样,脑中猛地闪过当年贾珠在时,夫妻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光景……
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猛地一窒,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至极的嘆息,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想到贾珠早夭,贾府后继无人,宝玉又这般不成器,前程一片灰暗,不由得老泪纵横。
王夫人抱著宝玉,这才细看儿子惨状:只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下身那条纱裤,早已被血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肉上!
她颤抖著手解开汗巾子,撩起残破的衣衫一看一一从肩膀到大腿,皮开肉绽,青紫交叠,竟寻不出一块好肉!
王夫人眼前一黑,那苦命的儿的哭喊更是撕心裂肺!
哭著哭著,猛地想起早逝的长子贾珠,拍著宝玉哭喊道:“我的珠儿啊!你要还活著,便是一百个死了,我也不管了!”
正哭得天昏地暗,王熙凤已带著迎、探、惜三姊妹,闻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凤姐儿眼风一扫,覷见大官人竞也在一旁袖著手扇著扇,一副看热闹的摸样,登时狠狠剜了大官人一记眼刀,那意思分明是:“还不快些帮忙劝劝!”
大官人打了个哈欠说道:“贾大人,且息雷霆之怒。这家法也领教了,他年纪尚小,夫人年岁也高了,受这惊嚇,怕要伤了元气。今日权且饶他这一遭?横竖待他皮肉將养得结实些,再打不迟。”那贾政老泪纵横只是摇头:“惭愧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