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官人眼皮微垂,送走蔡京府上三管家,半晌不语。
马政侍立一旁,虽不认识这三管家,可也知道必然是大事。
见大官人不吭声也不敢打扰,大气儿不敢喘,腰弯得似煮熟的虾米,一颗心悬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他儿子马扩,仗著年少,又兼脸上被玳安捶得青红皂白一片,肿得眼皮都撑不开,偏生好奇,竞眯缝著肿眼泡子,偷偷去覷那沉吟的大官人。
腮帮子一抽一抽,牵扯得伤处生疼,倒惹得眼皮子不住地眨巴。
“作死的猢猻!还看!”马政覷见儿子贼忒兮兮的模样,心头火起,又不敢出声,只把一双牛眼狠狠剜將过去,目光如刀子般锋利。
马扩吃父亲一瞪,满腹委屈,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敢吱声,蔫头耷脑地垂下了那肿胀的猪头。大官人这才撩起眼皮,微微一笑,慢悠悠道:“马大人,你这儿子……倒是个有筋骨的,少年锐气,难得。如今身上可有功名?”
马政闻听,脸上堆起諂笑,腰弯得更低了,忙不迭回道:“回大人话,犬子马扩,去年侥倖在上舍中了武举,殿试蒙恩,授了个承信郎的微职,现今在京畿路做个武学教諭,胡乱混口饭吃罢了。”“哦?”大官人眉梢微挑,拖长了调子,“原来是位少年武举人,怪道……身手不凡吶!”旁边侍立的玳安和杨再兴,听了“身手不凡”四字,想著方才马扩被揍得满地找牙的狼狈相,肚里笑得肠子打结,面上却死死绷著不敢造次,两张脸憋得如同紫茄子一般,腮帮子鼓了又鼓。
马扩正自羞愤难当,瞥见他二人这副怪相,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顾不得脸上疼痛,嘶声道:“你两个醃膀泼才!笑甚鸟!有胆的,待会儿校场上,与你家小爷比划比划弓马!”
大官人目光淡淡扫过玳安、杨再兴。
二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冻得梆硬,敛得乾乾净净。马政见状,慌忙赔笑打圆场:“大人休听这孽障胡沁!他虽侥倖得了个武举虚名,不过是井底之蛙,萤火之光,怎敢与大人身边这二位龙精虎猛的下属相比?大人麾下,真真是藏龙臥虎……”
大官人笑著摆了摆手,截住话头:“马大人这话过了,虽令公子在他们手下吃了亏,可不是本官吹嘘,如今这年月,能在他二人手底下走上几步,步战马战都能周旋一二的少年郎,翻遍东京城,怕也寻不出几个来。”
他这倒是句实在话。
那玳安,在武二手底下,那是实打实拿命熬出来的功夫!
武松沙袋大的拳头,日日无休地“调理”他,骨裂筋折不知凡几,硬是咬著牙扛到了今日。寻常绿林里滚打出来的少年,哪有他这等福分?
名师手把手餵招,山珍海味、虎骨熊胆的血食补品流水价供著,虽说这功夫道上讲究个巧劲儿,可俗话说了,“一力降十会”,便是四两拨千斤也要有力气打底才是。
至於马战……那杨再兴一身马上功夫,便是史文恭、关胜这等人物见了,也要道一声“好”!再过个数年,怕是真真马战天下无敌手,妥妥的千人敌出世!
想那岳飞数次大战以少胜多,都是杨再兴单骑闯阵拉扯!
马扩区区一个武举人,想贏他?
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可马扩年轻气盛,哪里肯信邪?
步战输了,他自认是自家短处,平日里步战只为打熬筋骨,未曾下过苦练,他压箱底的本事是为了日后军中效力,擅长的自然是弓马骑射。
如今未曾较量,自然一百个不服。
此刻听大官人言语间分明將自己看扁,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牵动伤处,疼得眥牙咧嘴。
“小畜生!大人面前也敢放肆!”马政又惊又怒,回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马扩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趣趄,险些栽倒,“还不快给大人赔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马扩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脑袋嗡嗡作响,满腔的不服气登时泄了,只得捂著脑袋,蔫蔫地低声道:“小人……知错”……”
杨再兴哪里懂得这些官场虚衔?
只听得“承信郎”三字,便如听天书一般。
他侧过身子,凑到玳安耳边,压著嗓子问道:“玳安哥哥,这劳什子“承信郎』,是个几品的官帽儿?值几两银子?”
玳安如今在官场上廝混得久了,早不是当年太师府里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廝。
他眼皮也不抬,同样压低了声音:“从九品,芝麻绿豆大的玩意儿!比你那正九品,还矮著半头呢!”“噗嗤!”杨再兴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
马扩本就羞愤交加,脸上青红皂白尚未消退,此刻再吃这当面嗤笑,登时双目赤红,恶狠狠瞪向杨再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上首的大官人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作不见,这少年人就得要些血性和莽撞,面上依旧掛著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罢了。你且说说,方才如何就打將起来?若是他二人无理衝撞了你,你只管说来,本官绝不偏袒他们。”
马扩到底是个少年人,脸皮薄,想起方才爭执的起因,不过是自家年轻气盛再练拳脚,又被玳安言语间酸了酸,一时血涌上头,先动了手……
这如何说得出囗?
眼神不由得闪烁起来,方才还怒目金刚的模样,此刻倒显出几分心虚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