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心里还惦记那雪地里的红衣女子,扯著刘姥姥追问:“那女孩儿大雪天抽柴作甚?冻坏了可怎么好?”
贾母惊魂甫定,没好气道:“还问!都是这抽柴草的閒话招了火神爷!快打住,说点別的罢!”宝玉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訕訕闭嘴。
刘姥姥眼珠一转,见贾母信这些东西,赔笑道:“那我说个积德行善的!我们庄子东头有个老奶奶,九十多了,吃斋念佛一辈子。”
“您说怎么著?竞真感动了南海观音菩萨!夜里託梦给她:“念你心诚,本是你家该绝后的,如今我奏明了玉帝,赐你个孙子续香火!』原来这老奶奶只剩个独苗儿子,儿子也只一个命根子,好容易拉扯到十七八,一病死了!哭得肝肠寸断啊!谁知后来真又得了个大胖孙子,今年才十三四,生得雪团儿似的,又机灵又懂事!您说,这神佛菩萨,可不是真真有的?”
这一席话,正搔到贾母、王夫人的痒处。
连王夫人也听得入了神,手里掐著的佛珠都忘了捻动。
这边荣国府眾妇人等著西门家妇人们不提。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內。
太子詹事耿南仲、叶梦得,並那张邦昌、唐恪等一眾清流,已奉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召,齐聚一堂。茶过一巡,耿南仲捋须含笑,先开言道:
“守中兄,今日相召,必有雅教?莫不是又得了什么好墨宝,要我等品鑑?”语带清贵,儼然名士风李守中却眉头紧锁,全无雅兴,將手中茶盏一搁,沉声道:“诸位大人,近日……可曾又著意点拨太学诸生了?”他目光如炬,扫过眾人。
座中诸人皆是一怔,旋即纷纷摇头,或作讶异状,或露不解之色。
张邦昌慢条斯理道:“守中兄何出此言?”
李守中皱眉道:“方才,那秦檜匆匆来报,言道太学院诸生,群情激昂,正密谋伏闕上书,要……清君侧,黜奸佞,抗议王葫王大人掌今科主考之权!”
耿南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几乎要拍案而起,强抑住喜色,抚掌道:“哦?竞有此事?此……岂非天助太子,人心所向乎?”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若藉此东风,扳倒了王脯这幸进之徒,我等再联名上疏,力荐贤能,那主考之位,岂非稳稳当,落在太子近臣周文渊周大人手中?此乃社稷之福啊!这周文渊大人如今也是走了青云路,也是他有此福!”
唐恪猛地一拍大腿,恨声道:“耿公所言极是!那王鞘,昨日竟遣爪牙来查检下户部衙署帐目!更闻其暗遣逻卒,窥伺李纲李大人府邸动静!此獠分明是恶犬,如今是得了势,便要扑上来撕咬我等清正之臣了!”
张邦昌微微頷首:“诸生既有此忠义之心,明辨之志,实乃国家幸事。我等身为朝廷栋樑,正宜静观其变,待其势成,再相机而动,顺水推舟,则事半功倍矣。”
诸位清流齐齐点头称善。
太师蔡京府邸。
蔡京稳坐太师椅上,听罢秦檜稟报,眼皮也未抬,只將枯瘦的手隨意一挥:“罢了,你且去吧。此事,老夫知晓了。”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阶下的秦檜闻言,立刻深深一揖到底,脸上堆满谦卑恭顺的笑容:“能为太师奔走效力,探听风声,实乃学生几世修来的福分!区区奔走,何敢言辛苦二字?学生告退。”
说罢,躬著身,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出了厅堂。
待秦檜身影消失在门外,蔡京才缓缓抬起眼皮,对著堂后屏风方向笑道:“出来吧。这……可是你的手笔?”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那大官人,他笑容可掬,对著蔡京恭敬行礼:“恩师法眼如炬,洞若观火,学生这点微末伎俩,如何瞒得过您老人家?”
蔡京鼻中发出一声冷哼,面上陡然罩上一层寒霜,斥道:“糊涂!”
他伸出手指虚点大官人:“如此臭棋,怎能出自你手?怎还看不清其中关窍?官家圣心独断,乾纲在握,老夫早就和你剖析过,这王葫不过是官家手握利刃,岂是区区几个太学生伏闕哭嚎、清流鼓譟所能动摇放手的?”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大官人,“那群腐儒和学生们闹得越凶,弹劾得越狠,圣心……只会愈发眷顾王鞘,视其为孤臣,受清流围攻!你这步棋,臭不可闻!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助了那王酺的声势?官家便是再有摇摆,也非钦点王葫不可!”
大官人脸上笑容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从容道:“恩师息怒。学生岂不知道这步棋臭,实则是弃子爭先,故意送他一子。那真正的杀招,乃是“倒脱靴』,藏於其后!连恩师都相信,看来学生已把满朝我文物圈已入彀中。”
蔡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好!好个“倒脱靴』!老夫就知道,你小子岂会如此不济!”笑声中带著讚许,但旋即又收敛笑容,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著大官人:“你既已点破是“倒脱靴』,却又“言不尽意』,藏头露尾,是打定了主意,此刻不肯將全盘谋划告知老夫了?”
大官人笑容依旧恭谨,微微拱手:“非是学生有意欺瞒恩师。实是……此计过於惊骇,又过於直接。学生是怕……一旦和盘托出,惊著了恩师您这尊定海神针,便不许学生放手去做了。”
蔡京听罢,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嗬!惊著老夫?”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寒潭深水,直视大官人双手背后挺直苍老胸膛,傲然道:“老夫元丰年间以进士入朝,歷仕神宗、哲宗、今上三朝!从区区开封府推官,到执掌国柄,三度拜相,其间斗过新旧党爭,也压过清流攻订;挨过贬謫流徙之苦,更经手过“绍述』变法这等泼天大事!”
“什么惊涛骇浪、鬼域伎俩不曾见过?什么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未曾趟过?便是那御前廷对,直面天威,老夫眉头也未皱过分毫!”
“你这区区险峻之计,就想唬住老夫?你未免太小覷了这数十年宦海沉浮磨出来的一副心胆!老夫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能嚇死人的仙丹!”
大官人再次躬身,笑容神秘:“如此……恩师您就请登上一日。学生……定不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