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官家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么…蔡攸呢?还有…那个西门天章!你觉得他们嫌疑大吗?”
郑皇后略整了整云鬢上微颤的金凤,眼波流转间低声回道:“回官家,那蔡攸…此人虽则心思活络,行事颇有些…跳脱伶俐,机巧过甚,然则…始终和他父亲天差地別!”
她微微一顿,抬眼覷了下官家神色,才续道,“…臣妾观其行止,胆魄终究有限。此等惊天动地、搅动朝野根基的狠手,他…怕是做不来,也…不敢做的。”
官家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盯著皇后半晌不作声,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蔡攸不敢!太子不敢!那依你之见…莫不是只有那西门了?”
郑皇后听后缓缓摇头:“官家明察。西门氏,商贾贱流出身,其心性,臣妾冷眼观之,最是錙銖必较,所求者,无非一个“利』字。”
“臣妾近日常有批文,不少御史札子递上来,弹劾此人於清河县所筑的豪奢宅邸,近来夏至、端午等节庆,车马盈门,各色人等投献络绎不绝。无论所求之事成与不成,那西门竟是各种孝敬一概笑纳,来者不拒…此等行径,岂非坐实了他逐利商贾本色?”
官家眼神微动,似想起什么:“朕记得,前不久查阅过一个条子,允他主理一支查税船队?此事…也是经你手批红的?”
“正是。”郑皇后坦然应道,微微欠身,“此事由蔡太师点头,门下省遴选举荐,条陈清晰,奏牘完备,递至臣妾处。臣妾详加考量,此举確能稽查私盐、堵塞税银流失,於国库增益匪浅。那西门天章亦立下军令状,言明每年可上缴缉私银五十万两…”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迎向官家,“…官家,此乃实打实的巨利,也能证明这西门天章性情,汲汲营营於铜臭之利,其心思手段,早被这黄白之物牢牢缚住。似王酺遇袭这等牵一髮而动全身、搅动中枢、非有泼天野心不能为之事…”
她轻轻摇头,“再有,他虽是官家钦赐进士出身,可终究根基薄弱,商贾末流,仲有野心,天下士子又有谁能服他…其志不在此,亦…绝无此等魄力与格局做得出来。”
“嗬!”官家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好!好!好一个都无嫌疑!”
他淡淡说道,“四个主考官!王蹦叫人打了个半死,剩下三个一一太子你保了,蔡攸是没胆子,西门是只认钱!合著这满朝上下,竞找不出一个可疑之人?”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支价值连城的鼠须笔,狠狠摜在紫檀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汁飞溅,污了旁边一张刚写好的瘦金书帖上。
“难道…难道是朕!是朕派人把自己倚重的大臣打成重伤不成?!”
郑皇后淡然不语。
官家烦躁的挥了挥手:“行了…朕乏了。你…跪安吧。”
郑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臣妾…告退。”
郑皇后那端庄的背影甫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书房內凝滯的空气尚未完全流动。
官家阴沉的目光,倏地落在了御案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监身上,此人麵皮白净,微躬著腰,正是刘公公。
“刘伴伴!”
刘公公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立刻趋前几步,垂手躬身,声音惶恐,恭顺的答应:“奴婢在!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並未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紫檀笔山:“朕恍惚记得…你出身之地,似乎也沾著点清河的边儿?”
刘允心头一凛,陪起笑脸,语速平缓地回道:“回稟官家,奴婢祖籍確是河北大名府。只是…早年间家乡遭了水患,家道中落,奴婢隨父母流落四方,后来…便在清河县落脚,勉强餬口度日。若非官家天恩浩荡,怜惜孤弱,將奴婢拨入宫中,又恩典提携,命奴婢在清河皇家造办提举司协理过几年採办事宜,奴婢这条贱命,怕是早就填了沟壑了。”
“嗯…”官家隨手又拈起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却悬在半空,並不落下,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既如此…你且说说看,那西门…究竟是个什么人?”
刘允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压低:“回官家的话,这西门大人…真真如同…如同方才皇后娘娘所圣断一般无二。奴婢在清河时,也曾耳闻目睹。此人…骨子里就是个大商贾!最是爱钱如命,錙銖必较。他那份钻营劲儿,那份对黄白之物的痴迷,在清河地面上是出了名的。”
“早年间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官身里来,所求者,也不过是借那官皮子,行那商贾事,好生发更大的財路罢了!如今侥倖得了官家恩典,做到这一步…”
刘公公恰到好处地顿了一顿,“…依奴婢愚见,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机缘巧合撞了大运!他那心思,那眼珠子,只怕日日夜夜,都只绕著那金山银海打转!”
“哦?…”官家头也不抬,淡淡说道,…听你这番剖白,话里话外的意思,那王脯之事,横竖是扣不到西门头上了?嗯?”
“扑通!”
刘公公重重地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都抖得不成样了:“官…官家!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他浑身颤抖:“奴婢…奴婢方才所言,句句都是据实回稟西门氏的为人秉性,绝无半分妄议朝政、妄断是非之心啊!官家您…您圣心烛照万里,胸中自有乾坤经纬!奴婢只知道那西门氏確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商贾坯子,为利所驱,便是他的本性!至於其他种种…奴婢愚钝,实实不敢妄猜!更不敢…不敢置喙!求官家明鑑!”
官家眉头一皱,悬著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起来吧,既是朕问,就没有关你!呱噪!”“是是是!奴婢这该死的嘴!”刘公公用力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子,赶紧爬了起来,站回原来的位置。官家看把笔放了回去,淡淡说道:“爱钱?若是只爱钱,这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纸上已然勾勒出一个遒劲的“利”字,墨色淋漓。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谁人不爱钱?嗯?”官家抬眼,目光扫过刘公公,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那滚滚红尘,“朕…就怕他爱的不是钱,是些…比钱更要命的东西!这东西……有人应该有,有人不应该有,怕就怕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
刘公公立刻顺著竿子爬,迭声道:“官家圣明!官家洞烛万里!!”
恰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接著是內侍压低却清晰的通传声,透过雕花木门传了进来:“启稟官家,西门天章学士,奉旨在外候见多时了。”
官家拿起丝绸擦了擦手,看了看字跡满意的点了点,只从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