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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轨（第1页）

第六十一章双轨

一九九二年九月，青溪镇中心小学正式挂牌增设初中部。

新校牌挂上去的那天早晨，林薇站在校门口，看着工人把“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旧牌子取下来，在旁边钉上了一块新的白底黑字牌子——“青溪镇中心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并在一处。下面的小字写着：“全国农村教育综合改革实验校”。晨光正好照在新校牌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晰而明亮。林薇没有站在最前面，顾志刚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份初中部的教师名单：“初一招了四十七个学生，分两个班。初二没有，初三没有。今年只有初一。”

“那就从初一做起。三年后，他们就是第一届毕业生。”

初中部设在教学楼二楼，原来空置的几间教室被清理出来，摆上了新桌椅。第一批初中生走进教室的时候，有些人的脚还够不到地面，需要把双腿蜷在椅子横梁上。他们来自青溪镇及周边六个村子，有的走读、有的住校，住校生睡在图书室隔壁的两间空房里，床是上下铺的铁架床。林薇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认出了其中的几张脸——是两三年前从青溪镇中心小学毕业的，又回来读初中了。她数了数人数，确认每个孩子都到齐了，然后走下楼梯。

第一节语文课上，林薇没有讲课文。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教案：“你们初中三年，我会教你们两件事。第一件：怎么读懂一篇文章。第二件：怎么写出一篇让别人愿意读的文章。”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读”和“写”。“其他东西都会变，这两件事不会变。”

下课后，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走到讲台前：“林老师，俺小学的时候，俺妈去镇上买过你写的书。”

“《语文学习指南》？”

“嗯。俺妈说，那是她买的最值的一本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俺语文不太好。但俺妈说，跟着你学，能把语文学好。”

“你叫什么名字？”

“张建国。”

“张建国，你回去跟妈妈说，初中三年我会把你能用的方法都教给你。”

十月初，初中部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林薇把成绩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整体水平不高，但比她想象的要好——语文及格率百分之六十二，数学百分之五十一，英语最低，只有百分之三十七。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英语组，每周加两节基础课。”

顾志刚站在她办公桌对面：“初中英语，大部分学生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熟。要从头开始教。”

“那就从头开始。不要赶进度，不要想着和县城的学校比。让他们自己和自己比。”

“那期中考试，你预期能提到多少？”

“及格率到百分之六十。”

“好。”顾志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初中部现在有四个老师，不够。至少还要两个——一个数学，一个物理。”

“招。你写招聘通知。”

十月中旬，初中部的招聘通知发出去了。一周后，收到了十几份简历。林薇和顾志刚坐在面试桌后面，一张一张翻看。大多数人资历尚浅，但其中有一位应聘者的经历引起了林薇的注意——简历上写着：省城师范学院物理系毕业，曾在县城重点中学代课两年，后来辞职回老家。辞职理由那一栏写着“想回乡镇教书”。林薇放下简历，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矮个子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袖口有些旧，但扣子系得齐整：“我叫赵明远。”

“你之前在县城重点中学代课，为什么辞职？”

“因为在县城教书，学生需要的不是我。在乡镇教书，学生才需要我。”林薇低头在那份简历旁边写了一个字：“录。”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林薇和顾志刚走在镇外的土路上。初中部开学已经两个月了，林薇不再需要每天从头到尾坐在教室里。新的老师正在慢慢接手，而初一年级的课程也逐步纳入了学校的整体教学体系。顾志刚走在她旁边：“你说，三年后这些初中生毕业了，会有多少人想继续读高中？”

“想读的会比现在多。因为到时候他们会发现，自己有能力读。”她停下来，“你带的那几个英语差的学生，最近怎么样了？”

“有一个已经能背完一篇完整的短文了。发音不准，但他敢开口。”林薇看了他一眼：“你教的？”顾志刚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平静而稳当：“俺每天早读课带他练十分钟，已经练了两个月了。”林薇看着他，看着他在暮色中微微反光的眼睛：“三年后，他能考到县一中。”这句话像是提前完成的盖戳，被她平整地放在了他面前。

十一月中旬，初中部迎来了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林薇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结果。顾志刚从教务处拿了成绩单回来：“语文及格率百分之七十一，数学百分之六十三，英语百分之五十八。”林薇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顾志刚看着她：“英语，距离你的目标还差两个百分点。”林薇把成绩单放回桌上：“两个月，从三十七到五十八，进步二十一。再有三个月，就能到六十。”

十二月，学校开始筹备初中部的第一个寒假。林薇坐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份“初中部寒假阅读计划”——每个学生至少要读三本书，写三篇读书笔记，开学后交上来检查。她把计划交给各班老师之后，问了一句：“今年春节，谁留下来值班？”

“俺可以。”顾志刚站在门口，“俺过年不回老家。留下来看着学校。初中生要是假期来学校看书，也好有人开门。”

“那你除夕来我家吃饭。”林薇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一九九三年元旦那天，青溪镇下了一场小雪。林薇推开柴房的门时，看见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顾志刚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俺煮了姜茶，给你带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