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挨打我最有经验了。”
姜莱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侧靠在椅靠上,淡淡地补了句。
她嘴贱地不分你我,周牧野早就习惯,但仍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半晌才松开。
雄鸡打鸣,天空微晓,纸钱燃烬,再冒不起火星,随风散去。
“翻篇了。”姜莱喃喃。
一夜没睡,此刻尘埃落定,她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的房间被堆满了杂物,这次回来还是临时刨开一角,勉强放进一张床,就这样睡了一个多月。
她躺在床上,盯着满墙挂着的藤编凉帽、包袋发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又和架子上摆着的藤椅、果篮对上了眼。整个屋子里,全是姜喜留下的手工艺品,他确实有双巧手。
“砰。”外面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她连忙起身,站得太快,脚磕到了货架上,她疼得龇牙咧嘴。
厨房里,只看见满地的碎片和孟利君茫然的眼神,她一双昏浊的眼睛里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皱纹像藤蔓爬上了她的眼角,她微张着嘴,青紫色的嘴唇颤抖着。
姜莱终究是于心不忍,把她拉到外面坐着,找笤帚扫了地,又煮了点面端了出去。
腊月三十,村里头一家一户都吃起了年饭,鞭炮声噼里啪啦,回村的车一辆接一辆,吆喝打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屋里头,她和孟利君安静地吃着清水挂面,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一起这么平静地吃完一顿饭了,她心里涌起一点久违的幸福感,但很短暂。
孟利君放下筷子,苦口婆心地说:“小周这孩子你要抓点紧啊,听他说你们高中就认识了。”
“我跟他只是朋友。”她没抬头,把碗里的荷包蛋的蛋黄掰开放到一边。
孟利君把蛋黄夹走,姜莱瞥见她布满青斑和疤痕的手背,停住了筷。姜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嘴上却是冷冰冰的。
“你想好了吗,真不跟我去淮北吗?”
“不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你爸留下那么多东西,我总要先拿去卖掉。”
“之后呢?”
“之后种种地养养树,每年桃子橘子卖的钱就够我吃了。我在这里都习惯了,一把年纪还去外地干什么。”
姜莱看她坚持,便不再勉强:“那你在家注意身体,别太省了,每个月我会给你打钱的,有事打我电话。”
“我用不了几个钱,不用管我。你给自己攒点嫁妆,以后……”姜莱听得头疼,起身收碗去洗,孟利君唠叨的言语落在了耳后。
等她从厨房出来时,桌子上放了个纸箱,细细翻过,是些她初高中的衣服、旧书、文具,还夹着几本同学录、毕业照,零碎还有几张和徐木子她们的合照。
“当时收拾你那屋时,你爸本来都扔了的,我捡了点回来。本来是给我自己留个念想的,现在找出来了,正好你看看还没有什么有用的。”孟利君在院子里收衣服,夕阳的余辉把天地变成了整片浓烈的橘红,她的背有点驼了,佝偻着矮胖的身子去够绳子上的衣服,看起来有点滑稽。
姜莱望着一箱子五颜六色的东西,其中一张三人合照上,她脸色阴沉,嘴角还有未消的血痂,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要杀人,衬托着一边徐木子和周牧野的笑容更没心没肺。她收起了这张难得的拍立得,又在角落发现一个U盘,上面刻着一个无穷符号,有些尘封的记忆似是在苏醒,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包里。
她在家呆到大年初二,时隔很多年,又在青城过了一个年,一个平静温和得不像话的年。大年初三,村子里就开始了挨家挨户的串门吃席,姜莱待不住,收拾东西要走。
离开前,孟利君塞来一本存折,担忧地说:“你这几年打给我的钱都在这里了,你拿着,以后嫁人体面一些,在婆家站得住脚。”
时至今日,姜莱已经没有了再争辩的力气,她微抬了眼皮,把折子放回她手上,没说任何话,但眼神里的冷漠让她没再说什么。
车到了,孟利君站在门坎前,守着她口中的门户、香火,急切地喊道:“娣莱。”
姜莱开后备箱的手抖了一下,一秒后又觉得可笑。
“你自己好好的。”她说。
“我会的。”她拧起行李箱,一滴泪从眼角滑过,她仰起了头,抬手擦过,再不留一点痕迹。
至此,她年少的绝望和困顿似是终于画上句点,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