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到了他的道歉,虽然不是她想要的。
故事的最后,他说:“我好累了,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了,你放过我行不行。”
她放过了他,他消失在了雨幕里,但是她没放过她自己。
雨一直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安静的只剩下雨声。
很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扭过头看见陈烬清晰的侧脸:“陈老师?”
“在呢。”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还是温柔,还是体贴。突然间,她意识到她引以为傲的洒脱面具马上就要掉下。她像一个弄丢心爱玩具的小孩子,无措地说:“我,我想想怎么说,你等我一下,这个故事其实有点长。”
比起她的慌乱,他淡定好多:“没事的,不想说可以不说。”
“不行,不能让你误会。今天可是我追你第一天,我不能就这样让那个神经病毁了这一切。。。。。。”
她看着他一如既往的礼貌又疏离的表情,好像跟刚刚回忆里某人的表情重合了。
于是她更加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你别听他说什么故地重游,我带你来的时候真没想到这个,一点儿都没有,我发誓!”
陈烬叹了口气,握住了她一直在紧张地扣裤子的左手:“真没事的。”
她的右手还举着,左手手心传来的温度却一点点变得清楚,他的手轻轻地附上了她的手,于是,她紧攥成拳头的每根手指被摊平,捋顺,放回原处。
然后他又温柔地摆正她的头,她被迫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一样晶莹的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满眼都是她。
是她的张皇失措,是她的心绪不宁。
“周牧野都跟我说了,我知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掌心很暖,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她感觉她变成了冬眠的小动物,只需要在暖烘烘的洞穴里守着囤好的食物,睡一觉,睁眼就能见到春天。
最后一缕凌乱的发丝被挽在耳后,他收回手,又端详了一下她,略带开玩笑的口吻轻松地说:“下次觉得委屈的时候,可以不用笑着说,也不用因为生气,就把自己搞得这么。。。。。。。毛茸茸的。”
“怪让人心疼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但还是清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雨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启动车子。
“送你回家。”
她心中勉强支撑的某根线,好像快断了。比委屈更委屈的,是有人也觉得你委屈。
她扭过头,不自然地吸了下鼻子:“害,呜,有点丢脸。”
车子启动,他开了车窗,一手撑在窗边,一手稳稳握着方向盘,从容地说:“哪里丢脸了?”
她没好意思说:“周牧野怎么说的啊?他是不是说我蠢得要死,明明知道是堵南墙,还是跟个愣头青一样地上赶着往前撞。”
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他扭过头来正色道:“姜莱,年轻时候因为爱一个人受伤了,并不丢脸。”
她别过头:“我才没有。”
他叹了口气:“承认难过,也不丢脸。”
她轻轻摩挲左手手腕处的蝴蝶纹身,纹身遮住了一块丑陋的伤疤,藏住了她一段惨烈的记忆。
姜莱身上有过很多伤疤,有的好了,只留下点淡淡的印记,有的经年久月,像胎记一样刻在她身体的某处,这些疤痕因为同一个人而产生。生者不论逝者长短,她只能释怀,她单方面宣布和解。疤之所以是疤,是因为破烂的血肉早已长好结痂,新生的皮肤即使没那么漂亮,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可唯有一块疤,不能碰,甚至不能看见。一碰到,她就会变成那个雨夜里歇斯底里的姜莱。所以她去纹了块纹身盖住它,然后假装它从未存在过。
那块疤,来自那个她最讨厌的,最无法原谅的自己,她恨曾经伤害过自己的姜娣莱。
但他说,她做得很好了。她看着他眼里的那个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那么讨厌。
他说,因为受伤而掉眼泪也没什么大不了。
谁都会受伤,哭过之后,她还是那个很骄傲,很厉害,很值得的姜莱。
她不是姜娣莱。
*
陈烬知道她在哭,起初是小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被突袭的小动物,逃出生天后躲在暗地里舔舐伤口。绿灯亮起,他转过头,专注于眼前的路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