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贝利亚陪同伏井出K参观了光之国的许多地方。
这件事在防卫局引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议论。贝利亚局长的日程表向来精确得像能量矩阵的排列,什么时候开会,什么时候巡视,什么时候独自待在工作室里研究防御系统的升级方案。每一项都写在日程表上,每一项都被严格执行。
但这一周,他的日程表上多出了一行字:“陪同访客参观”。这行字出现在周一,然后是周二、周三、周四,一直延续到周五。
“长官他……很爱读书吗?”贝利亚的副官挠挠头,不明白那个文学家究竟有多大的魅力,他决定下班后找来那个文学家的作品看一看。
第二天,防卫局的大家看见副长官大人顶着两个红红的眼圈来上班了。
“实在是太感人了……他的作品。”面对大家的关心,副长官揉着眼灯说,“你们真应该也看看,我都三百年没哭过了……我得找贝利亚长官要一份K老师的签名!”
贝利亚和伏井出K的关系在每日的相处中变得密切。
他们先去了科技局的天文观测台。
观测台位于科技局大楼的顶层,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穹顶上投射着整个猎户座星云的实时全息影像,亿万颗恒星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条正在缓慢旋转的光之长河。伏井出K站在穹顶之下,仰起头,那些星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贝利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说着观测台的建造历史、空间望远镜的参数、光之国对周边星系的天文观测成果。他的声音平稳,语调克制,每一条数据都精准无误,像在向大队长做工作汇报。
伏井出K忽然问:“贝利亚局长,你看星星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贝利亚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很久以前,他还不是战士,不是大队长,不是防卫局局长,只是一个会因为观测到彗星而整夜守在望远镜前的年轻人。那时候他看星星,会想到远方,想到未知,想到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后来战争来了,星星变成了战场,变成了战略坐标,变成了需要防守或进攻的方向。“星星”这个词后面跟着的不再是“很美”,而是“需要部署多少兵力”。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说:“……数据的分析。”
伏井出K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仿佛也变成了两颗小小的恒星。
“您在撒谎。”他笑着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熟稔。
贝利亚没有说话。在此之后,陪同伏井出K参观这件事,依然每天出现在他的日程表上。
他们去了光之国大学中心的历史档案馆。
档案馆的走廊很长,两侧是高达穹顶的书架,上面陈列着数据板、纸质文献、已经失传的文明遗留下来的文字碎片。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旧纸张和能量保存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曼接待了他们,他向伏井出K展示了一些古老的文献:光之国早期的能源危机记录、等离子火花塔发明前的城市废墟照片、三次宇宙战争的战役报告。
伏井出K在一份档案前站了很久。那是一份手写的文件,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是某个战士在战前写给家人的信。
信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请告诉我们的孩子,他的父亲为了黎明而死。
“这封信的收信人没有收到它,”曼说,“那名战士在第一次战役中牺牲了,这封信是后来在废墟里找到的,信息已经非常模糊,我们没能找到他的家人。”
伏井出K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几万年过去了,他现在已经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这封信还在。”
曼看着他,目光深邃:“K先生,您觉得这有意义吗?”
伏井出K说:“当然,我想他的孩子们,已经看到了日出。”
曼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那封字迹模糊的信,像是在重新审视它。过了很久,他说:“K先生,光之国的档案馆对您完全开放。您需要什么资料,可以直接向我申请。”
他们去了防卫局的模拟能量场。
那是贝利亚的领地。
巨大的能量矩阵在空间中铺展开来,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战斗场景,从单体敌人入侵到大规模舰队突袭,每一种情况都被精确地计算、推演、标注。贝利亚站在控制台前,向伏井出K解释能量场的运作原理,他的语气依然冷静,但动作比平时更流畅,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
伏井出K看着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公式,忽然说:“贝利亚局长。”
“嗯?”
“您站在这里的时候,和站在其他地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您站在其他地方的时候,像在完成一个任务。站在这里的时候,”K侧过头看他,“像是在做自己。”
贝利亚没有回答这句话。
但他站在控制台旁边,手指轻轻搭在操作面板上,那个姿势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更放松。他们站在模拟能量场的控制室里,全息屏幕在他们周围铺展开来,无数数据流像是被驯服的流星,安静地按照既定轨道运行。
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三步变成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