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曦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刘昭配着母后说了会话,一起用膳,从长乐宫出来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
未央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宣室殿的灯火已经亮了,有人在等她。
刘昭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敛了敛神色,推门而入。
“陛下。”
萧延起身行礼,动作从容舒展行云流水。他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间系着素绦,发髻以玉簪绾得一丝不苟。灯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依旧是刘昭记忆中的模样,清隽、温润,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君子。
昭武十三年了。
刘昭在心里算了算,他们已经认识多少年?
萧何走了,萧延进了少府,替她管着那些最要紧的账目。
从沛县到今时,有二十多年了,她也三十五了,萧延也三十八了,细看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岁月厚待他们。“起来吧。”
刘昭在御案后坐下,“这么晚了还来,有事?”
萧延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去年的总账,臣刚核算完毕,按例需陛下御览用印。”
心腹接过,放在御案上。
刘昭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盐铁之入、丝绸之利、西域商税、各局开支……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工整的小楷,一如他这个人。
她看了半晌,合上册子,抬起头。“辛苦了。”
萧延眉目柔和,笑了笑,“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他的笑让人看着舒服,很是坦然。
刘昭忽然想起母后今日说的话,她忍不住笑了。
“陛下笑什么?”
“没什么。”刘昭摆摆手,“想起母后今日说的话,说朕把盐铁钱都放进少府,是往自己口袋里装。”
萧延眉梢扬起,清隽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太后说得不错。”
“陛下确实往自己口袋里装了,臣替陛下管着这个口袋,装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臣心里都有数。”
刘昭看着他,“那你觉得,朕该不该装?”
“该装。”
“为何?”
“因为陛下花这些钱,不是为了自己。”
萧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北疆军屯,陛下从少府拨了三百万钱。西域都护府初建,陛下从少府拨了五百万钱。去年黄河水患,国库吃紧,陛下从少府拨了八百万钱赈灾。这些钱,大司农那边出不起,也未必愿意出。但陛下出了,因为陛下知道,这些事不能等。”
他顿了顿,“这些钱若是放进国库,要经多少人过手,要吵多少场架,要拖多少时日?等他们吵完,北疆的将士已经冻死了,西域的商路已经断了,黄河两岸的灾民已经成白骨了。”
萧延的语气笃定,“这些钱在陛下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有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这倒是,等朝廷的钱,层层下放,只怕早已是史书上人相食了,她的钱根本不用走程序。
刘昭的目光直视着他,“那些豪商大族,想让朕放手的人,他们有没有找过你?”
萧延点了点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