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不行了。苟姐脸上的笑意散了,语气也变得深沉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医院的条件有限,能用的药都用上了,可是他全身烧伤面积太大,老人年纪又大,底子弱,这几天创面感染没压住,引发了创面脓毒症,连着肾功能、心肺功能都跟着出了问题,代谢彻底乱了。
估计……坚持不了几天了。
坚持不了多久了?!我的心里猛地一沉,感觉手里的空饭盒似乎都跟着沉了几分。
可是转瞬,我的脑子里便闪过了那个冒牌“冯明”的影子,有些犹豫地问道:他儿子呢?!他儿子知不知道这事?!
“唉——。”
怎么会不知道。苟姐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地说道:因为这个事,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没办法,他儿子前两天专门回去凑钱。我听说,四处借啊凑的,好像连结住院费都不够。
现在正在考虑是不是办理出院,把人拉回去,准备后事了。
准备后事……。我怔怔地站着,想起上次去病房,看到那个年轻护士给老人上药的样子。看来,从道一宫偷出来的未完工的“凝肌散”根本不管用。
不过说句实在话。苟姐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补充道:就算是把钱凑够了,以咱们县医院的条件,也没有有效的救治办法,迟早也是个死。
我的心情沉甸甸的,隐隐有些难受。一个老人,这么一把年纪了,遭这么大的罪不说,最后还要拉回家等死,想想都觉得有些残忍。
苟姐见我的情绪不高,连忙解释道:小李你也别多想,我就是上次见你特意过来打听他的情况,猜着你们是不是还沾点什么亲,我也帮不上什么别的忙,只能顺嘴跟你说一声。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啦。她努力朝我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说道:拜拜啦。
拜拜。我也勉强笑了笑,朝着她摆了摆手。
苟姐低头看了看手里鼓鼓囊囊的衣服袋子,好心情似乎又回来了,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
我抱着饭盒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苟姐那句“准备后事”,失神了好半天。
日头晒得头皮有些发紧,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往家走去。
回到家,我把饭盒往厨房一放,转身就回了自己屋,关上房门,把明天出发要带的东西全找了出来,仔仔细细地又检查了一遍。
地图册、飞刀、缝在衣角的符咒、换洗的衣裳、赖樱花给我的钱,还有剩下的最后一包“凝肌散”,我一一码好。确认没什么遗漏了,我才坐在桌前发起呆来。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的事一桩接一桩。小亮判了缓刑放出来了,没想到扯出了周家丢钱的烂事。大海爸又因为那个什么“羊癫疯”住院,大海妈却找到了李颖爸爸,结果事情绕到了道一宫上。现在连那个烧伤的冯老伯也快不行了,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巧儿?!
肆儿,开门。
没坐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老妈的声音。
我赶紧起身拉开房门。就看见老妈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神神秘秘地走了进来,反手还带上房门。
拿着。她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语气郑重地说道:明天一早换上!
什么东西啊?!我有些懵懵地摊开手掌一看,是条崭新的红色棉布内裤。不过,这内裤和其他的内裤不太一样,摸着硬邦邦的,里面似乎还有东西。
就听到老妈说道:我在靠近小腹的地方给你缝了个暗口袋,里面塞了一千块钱。记住,不到万不得已,这钱绝对不能动。也不能跟任何人说你内裤里缝了钱,听见没有?!
我捏着那条红内裤,只感觉那颜色红得刺眼,让人眼睛有些发酸,似乎有什么东西差点掉了出来。
老妈什么都没问,没问我去哪儿、去多久、跟谁去,就默默把应急的钱缝好了。我只感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老妈白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轻轻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红内裤发了好久的呆,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把它小心地收进了书包里。
六点半左右,老爸回来了。
可他今天有点反常,进了屋没坐下来歇着,反倒在饭厅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时不时就往小卖部方向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坐在饭桌旁偷偷观察着他,隐约猜到他应该是在等何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