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林若安端起碗,温度正好,一口下去,温润微甜,带着枣香,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她由衷地说。
许忘忧目光落在林若安稿纸上那几个力透纸背的“人祸”、“蠹虫”上,偏了偏头,似乎有些疑惑:“很难写?”
“难。”林若安放下碗,叹了口气,“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又不能说得太清楚……”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踢踏舞!
许忘忧似懂非懂,想了想,说:“就像……切肉,要用巧劲,顺着肌理,不能硬砍。不然肉碎了,手也容易伤到。”
林若安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这比喻……绝了!
对啊!我不能硬刚!得顺着“圣人教诲”、“为国为民”的纹路来切!表面上是探讨水患治理得失,实则刀刀指向吏治腐败、监管缺失!用经义道理包装血淋淋的事实!陈三私记就是我的刀,但挥刀的角度和力道,得把握好!
“忘忧,你真是个天才!”林若安激动地一拍桌子,差点把汤碗震翻。
许忘忧被她吓了一跳,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林若安顾不上解释,灵感来了挡不住,抓过笔就开始在稿纸上刷刷写起来。先立一个“治水先治吏,固堤先固本”的高大上论点,然后开始旁征博引,从大禹治水讲到历代河工得失,话锋一转,引入“然近世之失,往往非天不佑,而在人谋不臧”……
接着,就可以合理推测、引以为鉴了!把陈三私记里那些具体案例,打散了,模糊了,化成一道道锋利无比的箭矢,射向那些石行、监工、衙役乃至他们背后的知府!
她写得投入,笔走龙蛇,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眉飞色舞,内心OS与纸上文章齐飞:
【这句好!阴阳怪气拉满!陈老看了估计得捋断胡子!】
【‘毫厘之差,千里之溃’,这八字既指工程,亦喻吏治,他们看得懂。】
【周文远,你若真知道内情,读到‘奸猾者上下其手’、‘积微成著’这些,还能心安理得地写你的颂圣文章吗?】
许忘忧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若安时而蹙眉沉吟,时而奋笔疾书,笔下沙沙不绝。直到林若安写完长长一段,搁笔舒气,活动手腕时,她才轻声开口:“还要汤吗?”
林若安这才发现她一直没走,心里一暖,摇摇头:“不用了,你快去睡吧。”
许忘忧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私记,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本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林若安点头:“是一个亲眼看见的人写的。”
许忘忧“哦”了一声,很认真地说:“写书的人,很细心。”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若安看着合拢的房门,回味着许忘忧那句话。细心?或许吧。在那种环境下,记住这些细节,需要的不只是细心,更是某种坚持,是一个小人物用最实在的数字和文字,去记录那些即将被洪水和大人们抹去的事实的勇气。
她甩甩头,把无关情绪抛开,重新看向自己写下的文字。骨架已成,还需要填充血肉,打磨词句。这将是一场硬仗,但她现在斗志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