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叫他呢?
心中一个声音喃喃着,仿佛着魔似的,他不由自主地探出手去,去触碰那张眉目凌厉的脸。那双古井一样深黑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好像要把他的灵魂吞没进去。
“别让他跑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身旁传呼机里响起的警告骤然打断了他飘忽的思绪,犹如一只手扼住了他喉头,叫他喘不过气来。
交配?以男儿身与一条雄性人鱼交配?这是多么匪夷所思、令人发指的事情?然而,那就是他父亲的命令。
雪村千叶抓起传呼机,像丢掷自己最大的恐惧一样扔进了海里,抱紧了膝盖,不敢抬头去看那条也许就要发生身体接触的人鱼。全身一阵阵的发冷,他的背脊却冒出汗来。
在这个命令还只是命令时,愤怒与屈辱占据着他的脑海,而现在,当他不得不面对这件即将成真的事时,他的身体里只剩下巨大的茫然无措,甚至连恐惧都离体而去了,全身犹如泥铸般的僵硬着。
“Yu……ki……”
就在此时,人鱼动了动嘴唇,一声幽幽的鸣叫不期然地钻进雪村千叶的耳眼,令他一下子怔住了。他听见了什么?人鱼在念着“雪”这个音节吗?他错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
人鱼的脸凑近了些,湿淋淋的蹼爪碰到了他的衣襟。
条件反射般,雪村千叶下意识地向后一缩,提起胳膊抵住人鱼的胸膛防止对方继续靠近,却感到胸前斜插在衣缝里的笛子被抽了出来。他看见,人鱼抓起笛子琢磨了一番,犹犹豫豫的,将它递到了唇边,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好似叼着一条鱼那样,吹出了一串气球漏气般的怪声。
然后,似是因为自己拙劣的吹奏技巧感到不好意思,人鱼的喉头发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低哼。他眨了眨眼皮,眼珠亮晶晶的,冷峻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羞怯的神采。
大孩子。有着成熟外表的大男孩。
这样一个认知在他的脑海里窜跳出来。
雪村千叶愣了足足几秒钟才回过神来,“不,不是这样吹的。”
不知是什么驱使他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又伸出手去握住了笛身。当手腕与人鱼潮湿的皮肤若有似无地触碰到时,他的心跳都要戛然而止了,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我吹给你听。”
你在干什么,雪村千叶,给一条人鱼吹笛子?这实在太奇怪了!
是的,的确很奇怪。他暗暗地自问自答着,心情却忽然明亮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或者命令,是想要这么做。
在人鱼期待的神情中,他有些局促地把笛子拿回了手里,甚至忘了擦拭被人鱼弄湿的笛口,就凭着本能吹响了第一个音。与吹奏丧曲不同,他吹得又轻又柔,好像初冬飘落的雪落在皮肤上,也犹如此时人鱼潮湿的呼吸拂动他的头发。
——初雪。
千叶,你就如同这初冬的雪啊,小心翼翼的降落在这个世上……
风太大了,你可要当心,别落进那污浊的水里,别飞进那烧熔的火炉里,别像我一样。
熟悉的笛声中,一个柔软的声音梦呓似的呢喃着。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京都积了厚厚的雪的街道上。母亲暗红色的振袖掠过他的眼前,挟带着少时他依恋的香气,仿佛雪夜里飘舞的一只蝶,在他的视线里愈飞愈远了,最终化为一个缥缈的背影,融入一片斑驳的灯火里。
眼前忽然就模糊了。
让您失望了……母亲。我没能好好维护您赐予我的姓氏,落进了最肮脏的尘埃里,卷进这场战争中,双手污泥。雪村千叶这个名字,我已经不配了。
“Yu……ki……”潮湿的触感擦过他的脸颊,将他猝然从回忆
的漩涡里拽出来。
人鱼的蹼爪轻轻覆在他的颊边,竟是在为他拭去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那双黑眼睛近距离的端详着他,眼底浮动着的柔软的光芒,好像能穿透那道久久不散的阴霾,越过数年时光,抵达他伤痕累累的内心深处。
这种眼神,太熟悉了。
阿修罗。
当这个名字又出现在脑海深处的那一刻,似乎是有所感应似的,人鱼启口,发出了一串清晰而完整的低鸣,“Yu……ki……”
这一次他的心被不可置信的感觉涨满了,因为他无比确定,人鱼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并且在呼喊着他。尽管如此,他因为害怕自己只是出现了幻听,而迟疑地问道,“你……是在喊我的名字吗?”
阿修罗眨了眨眼睛,好像是默认了。那湿淋淋的蹼爪拢住他的后颈,凉意渗透进肤底,使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头颅,却被对方的双臂拦住了去路。他们的脸挨得极近,阿修罗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潮湿的发丝像海草一样覆盖在他的身上,沁湿了衣襟,凉凉的海水在他的胸膛上游走,好似温柔的舔舐。阿修罗的身上带着一股特殊的香味,说不出的好闻,犹如初次品尝雪水与梅子酿成的清酒,让他仅仅闻着,便感到醺醺然。
奇怪的是,他的心里此刻并没有害怕,没有慌乱,心疼暖融融的,甚至怀着一丝期待。期待什么呢?与人鱼交配吗?
他的父亲一定对这种结果感到高兴,因为他就是个被送来供奉给人鱼的祭品,此刻却为祭品的遭遇感到期待。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升起一种羞耻感,撇开脸,避开阿修罗注视他的眼神,却感到对方湿润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贴上了他的脸颊,似乎想要亲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