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堂里负责的级长就在他的头上祷告着,他心里完全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哦,主啊,打开我们的嘴唇,
我们的嘴就会开始赞美你的荣光。
请给我们帮助吧,哦,上帝!
哦,主啊,赶快来帮助我们!
礼拜堂里有一股寒夜的气味,但这是一种神圣的气味。那气味和星期天做弥撒时跪在礼拜堂后面的那些老农民的气味完全不一样。那是空气和雨水和泥炭和灯芯绒混在一起的味道。可他们都是些非常神圣的农民。他们就在他身后,在他的脖子旁边喘着气,一边祷告,一边叹息。他们住在克莱恩,其中一个说:那边有许多小农舍,而且在那些车子从沙林斯开过的时候,他还看到一个妇女,手里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家农舍的半截门旁边。要是有一天晚上能在那家村舍的冒着煤烟的泥炭火前,在那被火光照亮的黑暗中,在那温暖的黑暗中呼吸着那些农民的气息和空气和雨水和泥炭和灯芯绒的味道,睡上一觉该是多美啊。可是,那里那两排树中间的大路太黑了。在黑暗中你会迷路的。这使他不敢想如果迷了路将是什么情景。
他听到负责礼拜堂祷告的那个级长的声音在念着最后的一段祷词。他在祷告中也要求上帝别让他遇上外面树底下的那种黑暗。
我们请求您,主啊,降临到我们居住的地方,为我们消除敌人给我们设下的一切陷阱。希望您的神圣的天使在我们这里住下,以保证我们的和平。愿您通过我们的主基督,让我们永远得到您的祝福。阿门。
在宿舍里,他脱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老是发抖。他告诉他的手指赶快把衣服脱掉。他必须脱掉衣服,然后跪下来做他自己的祷告,并且在煤气灯慢慢熄灭的时候,赶紧上床去,这样他死的时候就可以不下地狱。他用手往下搓着把他的长袜子脱下来,很快穿上他过夜的长衫,跪在床边急速地念他的祷告词,唯恐那煤气灯马上会熄灭掉。在他低声念着下面一段话时,他感到自己的肩膀都在发抖:
上帝保佑我的父亲和母亲,让他们不要离开我!
上帝保佑我的小弟弟和小妹妹们,让他们不要离开我!
上帝保佑丹特和查尔斯大叔,让他们不要离开我!
他接着给自己祝福了几句,然后就很快爬上床去,他把过夜穿的长衫的下摆尽量压在自己的脚底下,然后钻到冰冷的白色被窝里,浑身发抖,蜷作一团睡下了。但是现在他要是死了,他绝不会下地狱了,这哆嗦也一定会马上停止的。有一个声音对宿舍里的孩子们道晚安。他从被窝里向外看了一眼,看到四面围着的黄色帘子,那帘子也挡在他的床前,让他对四面的一切东西都看不见了。灯光慢慢不声不响地暗了下去。
传来级长走出去的脚步声。到哪儿去了?是下楼沿着过道走了,还是到尽头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他可以看见外面的黑暗,他们说,有一条长着一对车灯似的眼睛的黑狗,在夜里出来到处乱跑,是真的吗?他们说,那是一个杀人犯的鬼魂。恐惧引起的好一阵哆嗦震动着他的全身。他看到那黑暗的校园的门厅。穿着旧衣服的一些老仆人都待在楼梯上面那间熨衣服的房间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老仆人都一声不响。那里还生着炉火,但大厅里仍然很黑暗。一个人影从大厅里走上楼梯来。他穿一件将军穿的白色外套,他的脸色苍白而且样子很怪,他把他的两手叉在腰边,他从他那双奇怪的眼睛里向外望着那些老仆人。他们也望着他,并且看到了他们的老主人的脸和外套,他们知道他在很久以前因受到致命伤死掉了。但是,他们眼睛望着的地方实际只是一片黑暗:只是黑暗的、沉寂的空气。他们的主人是在海那边遥远的布拉格的战场上被打死的。他那时正站立在战场上,两只手正叉在腰边,他的脸色苍白而且样子很怪,他穿着一位将军的白色外套。
哦,想到这些使人感到多么寒冷、多么奇怪啊!所有的黑暗都是又冷又让人感到奇怪的。在那里可以看到奇怪的苍白的脸,看到像车灯一样大的眼睛。那里有一些杀人犯的鬼魂,有在海外很远的战场上被杀害的将军的身影。他们的脸都显得那么奇怪,他们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我们请求您,哦,主啊,降临到我们居住的地方,为我们消除掉一切……
快回家过节了!那是再美不过了:同学们都这样对他说。一个寒冷的冬天的清晨,同学们来到校园门外纷纷爬上马车。一辆辆马车在碎石路上轰隆隆地驶去。大家向校长欢呼!
乌拉!乌拉!乌拉!
马车从礼拜堂前面经过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脱帽致敬。车队在乡村的马路上欢快地前进着。车夫用他们的鞭子指向布登斯镇。同学们都欢呼着。他们坐在车上经过“乐开怀”农民的农舍。一阵欢呼接着一阵欢呼。他们乘车驶过克莱恩,欢呼着,也有人向他们欢呼。一些农家妇女站在半截门前,男性则三三两两地到处站着。冬天的空气的味道闻起来特别清新:那是克莱恩的味道:雨水和冬天的空气和闷着燃烧的泥炭和灯芯绒的气味。
火车上到处都是同学们:一列很长很长的巧克力色火车,带着奶油色的前脸。路警们来来去去地跑着,一会儿开门,一会儿关门,一会儿把门锁上,一会儿又把它打开。他们都是些穿着深蓝色和银灰色衣服的男人,他们都带有银口哨,他们身上的钥匙不停地发出一种快节奏音乐声: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火车驶过一片平坦的土地,驶出了艾伦山。路旁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飞了过去。火车不停地向前驶去。它知道该上哪儿去。在他父亲的房子的前厅里有吊灯,还有绿色的枝条拧成的绳子。墙上的大穿衣镜四周有冬青和常春藤,绿色和红色的冬青和常春藤也绕在那些枝形吊灯上。墙上挂的那些古老的画像也被那些红色的冬青和绿色的常春藤围绕着。冬青和常春藤是为他,也是为圣诞节预备的。
好温馨……
所有的人都在。欢迎你回家来,斯蒂芬!到处是表示欢迎的喧闹声。他母亲吻了他一下。那样做对吗?他父亲现在已经是一位大官了:比县政府的官员还要高。欢迎你回家来,斯蒂芬!
嘈杂的声音……
有窗帘上的铁环在横棍上被拉动的声音,有把水倒进水盆去的哗哗声。有宿舍里人们起床、穿衣服和洗脸的声音,也有人在级长跑上跑下告诉大家要当心时发出的拍手声。在一片暗淡的阳光中,可以看到黄色的帷幕被拉开,可以看到许多没有铺好的床铺。他的**非常热,他感到他的脸和身体都非常热。
他起身来在床边上坐着。他感到很虚弱。他试着拉上他的长袜子。那袜子有一种可怕的粗糙的感觉。太阳光也显得很奇怪和很冷。
弗莱明说:
——你不舒服吗?
他说不上来,弗莱明又说:
——快回**躺下吧。我回头告诉麦格莱德说你不舒服了。
——他病了。
——谁病了?
——告诉麦格莱德。
——快回**去睡吧。
——他病了吗?
在他使劲要脱掉粘在脚上的袜子,准备再回到那极热的**去睡觉时,有一个同学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又钻进被窝里睡下,很高兴现在那床已不十分热了。他听到同学们一边穿衣服准备去参加弥撒,一边谈论着他的事。他们说,硬那样把他撞到那方形水坑里去实在太不应该了。
接着,他们的说话声停止了。他们已经走了。在他的床边有一个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