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魂此际
火舌舔过洇墨的纸张,将千里之外?传递来的隐秘烧为灰烬。
商矜看着那张信纸缓缓烧成焦黑,字迹在火光中模糊。
“关外?又下了一场大?雪。”
纪先生手捧暖炉,多年前的刑狱没有催折他的意志,但却给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根除的畏寒毛病。
“今年严冬,越京尚且如此,何况关外??”他叹了口?气,语调中似有不忍,“边境来之不易的安定只怕又要打破了。”
“雍州边境何时真正安定过?”商矜低声说?,“柔然可汗已经属意召集各部族铁骑,南下雍州。”
“是柔然王庭那边的消息?”
“嗯。”
纪先生低头?思虑。
控鹤司中有一枚深埋在柔然王庭的暗桩,这么多年来,除了商矜外?再没有人知晓暗桩的真正身份。
他眼角余光瞥过即将被烧成灰烬的信笺,素白纸张末尾,几笔勾勒出一道传神的凫徯图纹。
凫徯之鸟,主兵戈。
“此战难以?避免。”纪先生屈指敲着自己泛疼的膝盖,“不知殿下准备任用何人为主帅?”
“先生是想问我?对萧照的态度?”商矜闻弦歌而知雅意,挑露纪先生没有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他提起萧照时态度同从前并无区别,令人难以?猜透他真正的想法。
“人皆有好奇之心。”纪先生见?此干脆也不否认,顺应商矜的话说?下来,“殿下与南梁王世子纠葛颇深,南梁王世子于雍州便如殿下之于朝堂,实在不令人不有此一问。”
“倘若挂帅出征,确实没有比萧照更好的选择了。”商矜指尖拨弄过沙盘上代表雍州驻军的旗帜,慢声道。
“边境的局势难以?拖延,越京这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商矜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代表越京的城池,如众星拱月,被围在中央。
“攘外?必先安内,殿下心中早有决策。”纪先生拢了拢衣领,狐裘与暖炉的热意驱散几分严冬寒意。
“愿为殿下效劳。”
他拱手,抬眼间混浊目光转为清透,一似二十年前曲江宴饮、把酒临风。
………
“兄长,清河公主这是要我?姜氏再无容身之地啊。”听闻又有三名族人一日内被罢官,姜五郎实在按捺不住对姜回庭愤怒指控。
“若非你掉以?轻心,致使人落入萧照之手,我?们也不至于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姜回庭瞥他一眼,“而且先帝一朝的旧事,本就为清河所忌讳。”
“……是我?思虑不周。”姜五郎低头?,握紧了拳头?,“我?没有想到南梁王世子居然会插手。”
“你没有想到的事情何止这一件?”姜回庭揉了揉眉心,素来万事在握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忧虑自他眼中流转而过,随即又隐没入深墨瞳仁。
姜五郎几乎以?为是错觉——从他记事开始,兄长就是姜家?的栋梁,是世家?公子中的表率,唯一在出身上可以?与兄长分庭抗礼的薛家?嫡子薛宁璧也没有如兄长这样年纪轻轻便做到六部尚书。
在姜五郎心里,兄长的决策从来没有出过错,兄长从来都果决,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但兄长也会露出这样疲惫的、担忧的一面?。
为什?么不会呢?
兄长再有才能,也没有办法拖动整个?姜家?。
即使姜五郎不愿意承认,他也清楚如今的姜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满门公卿的姜氏。那些无能的、只会被人抓住把柄却始终不知收敛的族人明?晃晃将事实摆在姜五郎眼前——临洄姜氏,四百年望族,看似风光显赫,实则烈火烹油。
如今姜氏的荣光都由兄长一人支撑,其他不过是攀附在兄长这棵大?树上吸取养分的虫蠡。
他也是。
“……事已至此,你不必多想。”大?约是他的神情外?露太明?显,姜回庭难得出言安慰他一句,“南梁王世子非等闲之辈,你输在他手上也不算什?么。何况姜氏连日来的遭遇……除了清河公主,与薛家?也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