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眼睛都在堂中,他却像只认她这一双。
江离看清这点,偏偏把脊背挺得更直,连盖头压出的红痕也不肯遮。
他笑了一下,眼底没有笑意。
“姐姐挑日子的眼光还是好。”他刀锋轻轻一偏,死者的血沿红毯同时映进她眼底,“我从山脚走到这里,每杀一个人,就有人替你唱一句礼词。唱到后来我就在想,谢无尘究竟给了什么,值得你把腰束成这样,把我的铃也藏起来。如今看见了——原来他给的是一座让你能继续不看我的山。”
他顿了顿,视线还钉在她脸上:“我来得算迟么?”
满堂无人敢应。江离看着他刀锋上的血:“礼还没成。”
这一句出口,谢无尘手里的红绸猛地绷紧。
姜惟也听见了。他朝她伸手:“那就过来。新郎的位置还空着。”
江离迈出第一步。
四周剑阵随之移动。
她再走三步就会离开喜堂保护,第二步落下时,姜惟却忽然单膝俯身。
他的刀没有放。
一只手还握着能斩断整座喜堂的长刀,另一只手握住她露在裙摆下的脚腕,把完好的银铃重新系上去。
黑绳绕过踝骨,还是十年前的归云结。
“铃不响,姐姐就总爱装作听不见。”他低声道。
他单膝压在满是血的红毯上,刀还横在另一只手里。
拇指沿她踝骨的旧痕缓慢擦过,像在确认十年间有没有别人的手碰过同一处。
江离被那一点粗粝磨得脚趾蜷紧,红裙下无人看见,姜惟却隔着鞋面按住了她那一下退缩。
他没有立刻系结。
黑绳绕在指间,迟迟不收,目光从她脚踝沿裙褶向上,停在被束得太窄的腰。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把撕掉嫁衣、抱她出门与当场杀尽所有人的冲动一起咽了回去。
江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它隔着层层嫁衣往上爬,竟比指腹真正落在皮肤上更烫。
姜惟跪在她脚边,姿态低得让满堂一静,掌心却牢牢扣住踝骨。
只要往前一拽,她就会当着谢氏与仙盟的面跌进他怀里。
他没有拽。
那道目光停在束腰上,江离竟有衣料下一刻就会被他撕开的错觉。
黑绳迟迟不收,她也从那一点停顿里听出了不舍。
拇指擦过旧铃磨出的浅痕时,他停了一下。
那处皮肤早已长好,他却来回按了两次,像确认她这十年究竟有没有把属于他的痕迹一起剜掉。
热血从他袖口滴下来,砸在金鹤裙摆上。
她想起姜惟少年时学系归铃,结打得太紧,被她罚着拆了又系。
后来有一截归云结用的黑绳从问剑台窗下消失,她在他袖中见过,却没有戳破。
如今再系,他还是打得太紧。
姜惟没有起身,仰头看她。
喜堂里所有剑都指着他的后背,这个姿势既像求,也像随时能把她拖进血里。
“我来之前,替姐姐想了许多说法。”他说,“仙盟拿人逼你,谢无尘拿兵权哄你,或者月魄坏了你的脑子。路上死到第一百个人时,我甚至想,只要你肯说一句盖头不是自己戴的,我就把这里烧完,带你回去,再也不问。现在还来得及。你从这些话里挑一句,我今日就信,哪怕明知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