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蒜捣成泥,陈土根加入少许麻油调匀。他让孕妇脱了鞋袜——那脚肿得像个馒头,脚背发亮。
“城里大夫怕用蒜,嫌味儿大,”陈土根一边把蒜泥敷在孕妇脚心的涌泉穴上,一边说,“可蒜走肺、脾、胃经,辛散透表,能把热毒从脚底板引下去。孕妇不能用猛药,这土法子最安全。”
蒜泥敷上,孕妇脚心一阵刺痛,随即是热辣辣的感觉。说也奇怪,额头的高热竟真的开始退了。
陈土根这才有空坐下,接过李素琴递来的粗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这媳妇的病根啊,”他抹抹嘴,“不在风寒,在‘憋’。”
原来孕妇叫秀云,嫁到邻村三年。丈夫常年在城里工地干活,公婆老实巴交,一大家子的农活都压在她身上。怀孕七个月了,还天天下地,前天收麦子中了暑,硬撑着不说,晚上又着了凉。
“心里憋着委屈,身上扛着重担,再让暑热一蒸,风寒一激,可不就烧起来了?”陈土根摇头,“女人怀胎,那是两个人过日子的力气养一个人。她男人不在身边,公婆再好也替不了那份贴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摩托车急刹的声音。一个满身灰土的年轻男人冲进来,看见躺着的媳妇,眼圈“刷”地红了。
“秀云!秀云你咋了!”他扑到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接到爹电话就往回赶……对不住,对不住……”
秀云看见丈夫,嘴一瘪,终于“哇”地哭出声来。不是之前那种昏迷中的呓语,是敞开了的、带着委屈的放声大哭。
陈土根悄悄把众人引到外间,只留小两口在诊疗室。
隔着帘子,能听见丈夫笨拙的安慰:“不哭了啊……我请了假,这回陪你到生……工头骂就骂,大不了不干了……”
“你、你说话算话?”秀云抽噎着问。
“算话!我对着咱娃发誓!”
“那你……你摸摸他,他刚才动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丈夫惊喜的:“哎!真动了!踹我手呢!”
陈土根在外间听着,笑眯眯地点了根旱烟:“瞧见没?最好的药引子来了——男人的心疼,比啥柴胡桂枝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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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与泥土的哲学】
秀云的高热退了大半,但身体还虚。陈土根建议在玉和堂观察一夜,他主动留下守夜。
夜深了,后院井边摆开小桌。王霖、史云卿、秦远、郑好,还有刚赶来的莫野——他居然还没走远——围坐着听陈土根讲“赤脚医学”。
“我这药箱啊,”陈土根拍拍身边的帆布包,“重的不在里头,在脚底下。”
他脱了鞋,把那双磨出厚茧、沾着泥土的脚板抬到凳子上。月光下,脚底的纹路深得像田垄。
“城里大夫看病,靠的是仪器、化验单。我看病,靠的是这双脚。”他用烟杆点点脚底板,“走东家串西家,谁家媳妇快生了,谁家老人腰腿疼,谁家两口子拌嘴了——都记在这脚板心里。看病先看‘人家’,家里和睦的,病好得快;家里憋屈的,吃仙丹也白搭。”
莫野听得入神:“这就是郭先生说的‘本能社会学’——人的病,一半在自身,一半在关系里。”
“对对对!”陈土根猛拍大腿,“就说秀云这病,要是她男人天天在家,端茶递水说贴心话,能烧成这样?她那是心里苦,说不出,化成火从身子里烧出来了。”
史云卿问:“那您平时怎么治这种‘心病’?”
“简单!”陈土根眼睛一瞪,“叫男人给媳妇洗脚!不是随便洗,要蹲着洗,边洗边说话。说什么?说‘你辛苦了’,说‘这个家多亏你’,说‘我稀罕你’。脚洗热了,心就软了;心软了,气就顺了;气顺了,病就好了。”
郑好“扑哧”笑出声:“这也能算疗法?”
“咋不算?”陈土根认真道,“你们城里人讲穴位,涌泉穴是不是在脚心?我让男人给媳妇搓脚心,既刺激了穴位,又传达了情意。这比干巴巴扎针管用——针扎的是肉,这话暖的是心。”
王霖缓缓点头:“所以赤脚医生治的从来不是病,是‘日子’。”
“没错!”陈土根灌了口茶,“头疼医头那是庸医。我治的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心里憋得慌’‘身上没人疼’。药方子?就是教他们怎么重新疼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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