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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北辰峰10（第1页）

这便是沈算始终压制着、隔绝着的思乡之情。平日里他用修行和忙碌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意志力将它封印。可它从未消失，只是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从封印的缝隙里渗出来，化作梦中的旧居，化作一碗母亲的红烧排骨，化作父亲的一声“臭小子”。他如此日复一日地苦修，不眠不休地变强，不仅仅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还有一个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理由——他想回那颗让他魂牵梦绕的蓝色星球看看。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用尽一生也无法真正告别的东西。修行到了极致，或许就能撕裂时空，或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这念头他从不对人提起，只在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深夜，独自一人时，才会从心底浮上来，像海底的气泡，无声地升到水面，然后悄然破裂。游子在外，哪有不思乡的。可他的家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隔着茫茫的时空，隔着不可逾越的次元壁，他甚至不知道这宇宙中是否还存在那个小小的蓝色星球。这份思念，比任何距离都更令人绝望。晨光初现时，沈算醒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感受着眼角那一抹微凉的湿意。过了几息，他用手指随意地抹了一把，翻身坐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崖风拂面而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将他从梦中的旧居拉回现实。算了，不想了。每次都是这三个字。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抬眼望向远方。晨曦将悬峰镀上一层淡金色，云海在脚下翻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沈算原以为辰梦瑶的到来只是一个插曲。崖边初见，白纱蒙面的少女踏风而来，问了名字，喝了盏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最后以一句“家母等我回去吃饭”乖巧告辞。这怎么看都像是修行途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过场，转身就该淡忘在漫山春花里。可事实却出乎他的预料。当他再次从感悟中缓缓退出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茶香便扑面而来。辰梦瑶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桌前的石凳上，面前的茶壶正冒着热气。见到他苏醒，她起身盈盈一礼，唤了声“世兄”，然后坐了三刻钟，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又以家母叫吃饭为由告辞。沈算当时觉得这姑娘大约是路过，顺道歇个脚。可当他第三次从感悟中醒来之时，她又来了。第四次，也是。第五次，依旧。她从不提前告知，也不多做停留，更不会打扰他修炼。每次都是安静地坐在桌边，泡一壶新茶，等他从感悟中醒来。有时沈算睁眼时她刚到不久，茶汤还烫；有时茶已经续过两轮，她也不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崖下的云海发呆。见他出关，她便会把温着的茶斟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跟他随意聊上两三刻钟，话题从宗门的趣事到山下新开的灵草集市，天南地北，轻快得像山涧的溪水。然后准时起身告辞，理由永远是那一句乖巧到让人不忍挽留的话：家母等我回去吃饭。沈算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修行本就是孤独的事，日复一日地枯坐感悟，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准时出现的白裙身影，总归有些突兀。可时间一长，他竟也习惯了。每日从漫长的修炼中醒转，推开石门，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端坐崖边的纤细身影，听见那一句柔柔的“世兄”，饮上一杯温热的茶——这几刻钟的闲谈，竟成了他枯燥修行中唯一的一抹暖色。像是一张素白的宣纸上，被人不经意间点了一滴淡彩，晕开了一小片温柔的痕迹。然，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某一日，北境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不过半日功夫，便将整座悬峰裹成一片素白。沈算盘坐在崖边的老位置上，任由积雪落在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交叠的膝上，将他整个人覆盖成一个安静的雪人。他的神识沉浸在玄妙的感悟之中，对外界的寒风与飞雪浑然不觉，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呼吸化作白雾，在鼻尖前方时隐时现。当他终于从感悟的深处缓缓浮起，意识重新回归身体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空气中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缕是茶香，和他这段时间每天都能闻到的味道一样，应该是辰梦瑶。另一缕是更加熟悉的、带着几分清冷兰香的灵韵，这气息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而后，两道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一道温柔如春水，一道清冷似秋霜。声音都不大，似乎是在刻意压低着说话，偶尔有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像是在品茗闲聊。沈算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像被一百只蚂蚁同时在啃咬。他维持着雪人般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甚至在心底疯狂地默念清心咒，试图让自己的气息重新沉入修炼状态。再来一轮感悟吧，再来一轮，等她们走了再出来——他这般想着，神识开始往玄妙境界的边缘试探。然而，一道似笑非笑的柔声，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算哥，你醒了。”不是沈慧怡还有谁。那声音柔和得像春风拂柳，可沈算听在耳中却分明品出了几分刀锋出鞘的寒意。他太了解文慧怡了——她越是笑得温柔，越是语气平静，说明心底的醋缸翻得越彻底。那一声“算哥”里，少说也加了二两陈醋和三钱幽怨，腌得他耳根子发酸。装不下去了。沈算在心底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双肩。积雪从身上簌簌而落，抖落满地白屑，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抖毛的熊。他转身，果然看见崖边石桌前对坐品茗的两道倩影——左边是一袭白裙、蒙着白纱的辰梦瑶，右边是一身淡雅青衣、眉眼含笑的文慧怡。：（）青铜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