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趁石叔睡熟,又溜到了矿星西缘。她想再看一眼那片空域——她总觉得,雾里那个,会再看她一眼。
她踩到西缘的浮土,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裂隙的方向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哑巴七。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蹲在浮土边缘,抓着她,嘴里啊——啊——地喊,满脸惊恐,指着空域的方向。
萤被他拉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抬头,看着空域的方向,声音发抖:雾里……有人形。它在看我。
哑巴七蹲在她旁边,枯瘦的手,在土墙上,画了第五道缝。
石叔连夜把萤接到了尘埃观测站。
林统领,石叔站在观测站门口,把萤往前一推,这丫头,我管不住了。你一个人守着这站,多个人,多个照应。
萤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林拾光。
林拾光看着她,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捡了一块铭牌,捅破了一个天。
进来吧。她说,站里正好缺个帮手。
萤就这么留在了尘埃观测站。
她十六岁,手脚麻利,脑子灵光,很快就学会了观测站的日常:早晨检查设备、记录数据、给林拾光煮速溶咖啡。她管那杯咖啡叫林统领的续命水——林拾光哭笑不得,但没纠正她。
萤唯一让林拾光头疼的,是她对空域的好奇心。
林统领,萤蹲在观测窗前,看着那片空域,你说,雾里那个人形,到底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林拾光说,你见过了?
见过一次。萤说,它就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站在雾后面,看着这边。
它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萤想了想,说:说不上来。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就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来。
林拾光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萤的描述,比她所有的观测数据,都更接近。
瞳退回裂隙后的第三天,矿星上,噩梦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夜之间停的——像是那个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的东西,终于够了,收回了它的目光。
阿绛的记录本上,最后一个噩梦患者,是哑巴七。
哑巴七蹲在矿星西缘的封锁线边,看着空域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回到矿上,继续干活。
他再没画过缝。
郑九站在货栈门口,看着恢复平静的矿星,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悬了。他找到石叔,问:石叔,你说,这事算完了吗?
石叔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完没完,你问林统领去。她守着那片空域,她最清楚。
她怎么说?
她没说。石叔说,她就说了一句——它们看够了。还没走。
郑九沉默了。
陆沉从矿星回来,带回了阿绛的完整记录。
共梦不是病。他把记录摊在操作台上,观察的副产物。那个东西在矿星上了太久,看的时候,漏了一点出来——做噩梦的人,就是被那点扫到的人。
扫到会怎样?
不会怎样。陆沉说,扫到就做噩梦,扫完就停。阿绛的记录里,最后一个患者是三天前——之后,没人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