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又安静下来。
最后定下的,是一个折中:萤留在定界关,不进研究院;但符青须每月记录此子眼况,报院备核。
钟离晦没有反对。他只加了一句:
她若异变,帝国当机立断。
若异变,闻人素说,我亲自去定界关。
门帖十条,就这样过了。定稿一份存档,一份密封,送往定界关。
符青收到院令那晚,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翻出随身的簿子,找到关于萤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此子之眼,系其天性,非帝国所赐。帝国可得其用,不可夺其生。记此备忘。
合上簿子,她去敲了林拾光的门。
院里的令。她说,萤留关,不进研究院。条件,是每月记她的眼况,报院。
钟离晦提的?
他提的是收人。符青说,闻人院长拦下了。这条,是两边各让一步的价。
林拾光沉默了一会儿。
萤不是档案,也不是尺子。她说,她是矿星的孩子。她爷爷把她托给我的时候,说让她好好长大。谁要拿她当尺子量——先量我。
符青看着她:这话,我会原样报上去。
报吧。林拾光说,帝国的令,我认。但萤这一笔,记在我名下。
符青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林镇守,我修了三十一年档案。档案里最难的事,从来不是记错的账——是记了账,却护不住账上的人。
……这话,我也记下了。林拾光说。
符青走了。
林拾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萤的房间看了看——那孩子睡得很沉,木棍滚在枕边,梦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数什么数不清的东西。
她轻轻带上门。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夜色下,矿星西缘,一段塌了半截的旧矿道里,有个拾荒的少年,捡到一片东西。
不是废铁。是一片暗金色的鳞,比巴掌大,边缘光滑得像水磨过的。鳞上有一道细纹,像是文字,又像是伤疤。
少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把它揣进怀里,打算明天带进矿上,换几个钱。
他走出矿道的时候,夜风很凉。
他没有看见——矿道深处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目送着他怀里那片鳞。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久得像那段矿道一样老。
然后它动了。
顺着少年走的方向,无声地,跟了上去。
……
门帖定稿抵关那天,是个晴天。
符青在关前清出一块空地,摆了一张案。案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份密封的正式文本,封口压着帝国的印;一份抄件,墨迹未干,是程无咎一路从院里带来的。
元老会批的。程无咎站在案后,院长让我亲自念。十条,一条不许少。
念给谁听?梁戈问。
念给界外听。程无咎说,帖是写给它们的。写好了不念,跟没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