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冷小军要去省城上大学了。走的那天,天又下起了雨,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秋天那种细细密密、绵绵软软的毛毛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像婴儿的手指在脸上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的,软乎乎的。院里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地上,像一张张湿漉漉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可看不清写的是啥,也许写的是夏天走了,秋天来了,也许写的是冷小军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胡安娜头一天晚上就开始收拾行李,铺盖、衣裳、鞋袜、洗漱用品、书本,装了两个大皮箱,还有一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像三座小山堆在堂屋地上。她把箱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唯恐漏了什么,连袜子都数了好几遍,怕少了一双不够换洗。她把冷小军冬天的棉袄棉裤也塞进去了,虽然这才九月份,离冬天还远着呢,可她觉得早点带着踏实,省得到时候冷了再寄,一来一回得好几天,冻着了怎么办?感冒了怎么办?耽误了学习怎么办?
“妈,够了够了,我是去上学,不是去搬家,你带这么多东西我咋拿?”冷小军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三座小山,头都大了,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的,敲得他脑仁疼。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运动服,蓝白相间的,是他自己挑的,在县城的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八十多块钱,心疼得他直咧嘴,可穿上确实精神,像换了个人似的,看着顺眼多了。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也是新买的,鞋底软乎乎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舒服得很。
“咋拿?你爸送你去,开车去,又不是让你扛着去。车上放得下,放不下就塞后座,后座不够放就放车顶,捆结实了就行。”胡安娜头也不抬,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又把两罐子咸菜塞进去了,一罐是酸黄瓜,一罐是辣白菜,都是她自己腌的,味道正,酸的正酸辣的正辣,比超市里卖的好吃一百倍。她把罐子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又用绳子扎紧了口子,怕漏了汤弄脏了衣裳,“学校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吃不习惯就吃咸菜,就着馒头吃,就着米饭吃,咋吃都香。”
冷小军想说省城啥都有,食堂的饭也没那么难吃,可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妈该带还是得带,不带不放心,带了才踏实。这是当妈的心,跟天一样大,跟海一样深,比什么都重,拿不动也得拿着,拿不动也得扛着,扛不动也得背着,反正不能丢,不能忘,不能辜负。
冷志军在院子里检查车子,把机油尺拔出来看了看,又把轮胎的气打足了,备胎也检查了,千斤顶和扳手都备好了,放在后备箱里,以防万一。他把后座放倒了,腾出更大的空间来装行李,又把一块旧帆布铺在上面,怕箱子把座椅皮面磨坏了。他干这些事儿的时候很仔细,很认真,一样一样地来,不急不躁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屯子。远处的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像一幅水墨画,淡淡地,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浮在天边。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听不太清楚,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闷闷的,虚虚的,不像是真的。
冷潜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一家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可说不出来,也说不清楚,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回了屋里,拐杖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一首送别的曲子,没有调子,可听着让人心里头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没熟的山里红。
该出发了。行李装上了车,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塞满了,连副驾驶的座位底下都塞了两双鞋。冷小军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着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又是笑又是哭,笑和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哭,反正嘴角往上翘着,眼眶红着,眼泪在眼眶里转着,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就是没掉下来,她使劲忍着,咬紧嘴唇,下巴上起了一个小疙瘩,一鼓一鼓的。
“妈,你回去吧,别淋着雨,感冒了咋办?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别担心。”冷小军冲她喊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蹦得跟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
“知道了,你到了就打电话,别拖着。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想吃啥就买啥。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臭美,冻感冒了没人管你。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打架,别惹事,别欺负人,也别让人欺负了。好好学习,别光顾着玩,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胡安娜站在雨里,说了一长串,嘴一刻也不停,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把能想到的全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又说,说了还说,好像怕以后没机会说了似的。
冷志军发动了车,面包车突突地响了两声,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在雨中散开,跟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了。他按了两下喇叭,滴滴的,声音清脆得很,在雨中传得很远,穿过雨帘子,穿过院墙,穿过那片杨树林,一直传到了村口,传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传到了那些在树下避雨的乡亲们的耳朵里。
车子缓缓地滑出了院子,上了大路,朝村口开去。冷小军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朝胡安娜挥了挥手,胡安娜也挥了挥手,挥着挥着眼泪就下来了,这回没忍住,哗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完了又流,流完了又擦,擦了好几次,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银灰色的小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消失在雨幕之中,消失在秋天的晨雾里。
冷小军走了以后,胡安娜在家里空落落了好几天。她把冷小军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床单换了新的,被子晒了又晒,枕头拍得软乎乎的,可她知道,这些东西要好几个月才能用上,要好几个月才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躺上去,等到的可能也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了,几个月后回来的冷小军,跟上大学前的冷小军,肯定不一样了,肯定变了,变得更懂事,变得更成熟,变得可能连她这个当妈的都快不认识了。
冷志军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口气,也没劝,劝也没用。他知道,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不是劝几句就能消失的,得像拔牙一样,疼一阵子,慢慢就不疼了,可那个缺口还在,那个洞还在,那个少了一颗牙的感觉还在,吃东西的时候会想起来,说话的时候会想起来,笑的时候也会想起来,想起来就疼,不是真疼,是那种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走吧,跟我进山。”冷志军对胡安娜说,“别老在家待着,越待越难受。进山看看,散散心,看看老林子,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山,看看那些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换换脑子,就不想那么多了。”
胡安娜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穿上那件旧棉袄,围上围巾,跟着冷志军进了山。阿力克也来了,呼延铁柱也来了,巴特尔也来了,三大金刚又凑齐了,骑着马,背着枪,挎着刀,威风凛凛的,像三尊门神,走在冷志军和胡安娜的后面,一字排开,浩浩荡荡的,比当年赶山的时候还气派。
进山的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干净,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可大家都不在乎,走得很起劲,很带劲,好像要把这几年没走的路全走回来,要把那些丢在山里的日子全捡回来,要把那些跟山有关的记忆全翻出来,晒一晒,晾一晾,再好好地看一看。
冷小军走后的第一个周末,胡安娜接到了他从学校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到村部的,村长接的,喊了好几声“胡安娜,你儿子来电话了”,胡安娜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喊声扔了锅铲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那么系着跑到了村部,气喘吁吁的,脸都跑红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打鼓一样。
“妈,我到了,学校挺好的,宿舍挺好的,同学也挺好的,你们别担心。食堂的饭还行,比我想象的好吃,菜也挺多的,有肉有菜有汤,一顿饭花不了多少钱。我们宿舍六个人,天南海北的哪儿的都有,有山东的、河南的、四川的、甘肃的、辽宁的,就我一个东北的,他们说话的口音可好玩了,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叽里咕噜的,我有时候听不太懂,可慢慢就好了,习惯了就好了。”冷小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远,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带着热气,热乎乎的,从话筒里冒出来,钻进胡安娜的耳朵里,钻进她的心里,让她觉得儿子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就在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你多吃点,别省着,钱不够花就跟妈说,妈给你寄。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冻着。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熬夜伤身体……”胡安娜又开始了她的唠叨,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又翻出来说,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又说,说了还说,好像不说够本就不甘心似的。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电话费贵,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跟爸说一声,我挺好的,不用担心。”冷小军说完就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像心跳停止了一样,空空的,虚虚的,让人心里头发慌。
胡安娜拿着话筒,听着那嘟嘟嘟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话筒放下,慢慢地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出了村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心里头往外冷,像冬天没穿棉袄站在风口上,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裤腿灌进去,从每一个缝隙里灌进去,冷得她直打哆嗦。
冷小军的大学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军训的时候,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满满三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他信里说,军训很苦很累,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操,跑五公里,跑完了还要站军姿,站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汗流浃背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出了一身痱子,痒得要命,可不敢挠,教官说了,谁动谁加练,加练就得多跑五公里,谁也不想多跑,所以都忍着,忍得脸都绿了。他信里说,他们的教官是个退伍军人,三十来岁,黑黑的,瘦瘦的,看着不起眼,可厉害得很,拳脚功夫了得,一脚能踢断三块砖,把全班同学都镇住了,谁也不敢不听他的话。他信里还说,他因为个子高被选上当旗手,扛着连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可威风了,好多女生都看他,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红得像猴屁股。
胡安娜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边看边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字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用袖子擦干,怕把儿子的信弄坏了。她把信叠好,放进炕头的柜子里,跟存折、跟冷小军的录取通知书、跟那些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锁好了,钥匙贴身揣着,像是揣着一颗心,一颗滚烫的、跳动的、跟她连在一起的心。
国庆节,冷小军回来了。他瘦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没了,轮廓更分明了,线条更硬朗了,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他的头发剪短了,很短很短,几乎贴着头皮,是军训的时候理的,教官说男生不许留长发,一律理成板寸,谁不理想谁好看。他穿着一身军训的迷彩服,绿黄棕三色交织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不太合身,可看着挺精神的,有一股子英气,像个小兵。他的皮肤晒得更黑了,黑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只有牙齿是白的,笑起来一排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排珍珠。
“爸,妈,我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大又亮,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圈,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震得屋檐下的燕子窝都抖了三抖。大灰二灰从狗窝里冲出来,扑上去,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恨不得飞起来,嘴里呜呜地叫着,像是在说“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们了”。大毛二毛从圈栏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咴咴”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问“你小子去哪儿了这么久”。点点从地上爬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圈栏边上,用角轻轻地蹭了蹭木栅栏,角上的红布条在风中飘着,红彤彤的,像一面小旗在欢迎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