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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大雪又封山(第1页)

腊月的东北,天冷得邪乎。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冷,是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冷,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穿多厚的棉袄都挡不住,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你的皮肉,又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你的骨头。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三口,缸壁上那道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从缸口一直爬到缸底,水渗出来,在缸外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亮晶晶的,像给水缸穿了一件透明的铠甲。窗上的冰花结了一指多厚,白花花的,像贴了一层毛玻璃,外面的东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一头头巨兽趴在大地上,沉默着,呼吸着,等待着什么。院门口那棵老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子,长长的,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得很,像在敲编钟。

这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过。雪片子有巴掌大,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密密匝匝的,把天地之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屯子。远山看不见了,近树也看不清了,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白布把天地罩住了,又像有人把一缸白面从天上倒下来,把一切都埋在了底下。屯子里的路全被雪封死了,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大腿根,想出门只能用铁锹铲,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两个人对面走都错不开身,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眯着眼,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卷走了,连个影儿都看不见。他穿着一件光板的羊皮袄,皮袄是去年冬天找人做的,用了一整张老羊皮,毛长而密,暖和得很,穿在身上跟裹了一床棉被似的,连风都钻不进来。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了,用绳子系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张脸,脸被风吹得通红,红得像抹了一层红油漆,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脚上蹬着一双毡疙瘩,毡疙瘩是胡安娜给他做的,用了二斤羊毛,压得实实的,又厚又暖和,踩在雪地里沙沙响,脚印子深深的,像牛蹄子踩出来的。

“这天儿,一时半会儿晴不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句号从他嘴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他转身回到灶房,把身上的雪拍打干净,羊皮袄上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化了一小摊水,湿漉漉的。

胡安娜正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柈子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暖洋洋的,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铁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灶台上还摆着一摞葱油饼,一张一张的,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葱花,葱花在油里炸过,变得焦黄焦黄的,香气扑鼻,看着就想吃。

“又进山?”胡安娜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手里的铲子在锅里翻着,翻得哗哗响,发出清脆的声音,像在唱歌。

“进。”冷志军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横亘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这场雪下得好,雪厚,野兽不好找食,都憋在山沟子里头,正是下套子的好时候。趁着这机会多弄几张皮子,过了年皮子就不值钱了,得赶在年前出手。”

胡安娜没接话,低头继续忙活。她把粥锅端下来,换了炒锅,放了一勺猪油,油化了,扔了一把葱花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儿一下子蹿了出来,满灶房都是葱花的香味儿。她打了几个鸡蛋进去,鸡蛋在锅里蓬起来,金黄黄的,用铲子翻了翻,炒散了,盛在碗里,又炒了一盘酸菜,放了点肉丝,酸菜在锅里炒得滋滋响,酸味儿和肉香味儿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给你烙了一摞葱油饼,煮了十个鸡蛋,还有一小坛子咸菜,一壶热水,都给你装在挎包里了,你带上,路上吃。”胡安娜把吃的喝的一样一样地装进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里,挎包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丘,拉链都快崩开了,她用绳子扎了两道,又用手拍了拍,检查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开,才放心地递给冷志军。“山里冷,别冻着,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歇着,别逞强。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叮叮当当的,结结实实地钉进了冷志军的心里。

冷志军接过挎包,挎在肩上,又伸手从灶台上拿了一张葱油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嗯,香,脆,葱花的香味儿和面的麦香味儿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又拿了一张,揣进怀里,留着路上吃。

“行了,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把门关紧了,别让那几个狗崽子跑出去疯了,回来我再收拾它们。”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拉开灶房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紧了紧皮袄的领口,缩了缩脖子,一脚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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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灰二灰趴在狗窝门口,看见他出来,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它们知道主人要进山了,可它们不想去,太冷了,窝里多暖和,傻子才出去。三个小崽子——黄镖、花脸、黑风,倒是不怕冷,从狗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围着他转,嘴里呜呜地叫着,好像在说“带我们去带我们去,我们也想去”。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挠了挠它们的耳朵根子,它们就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着气,尾巴摇得更欢了,像螺旋桨似的,都快飞起来了。

“你们还小,不能进山,在家好好待着,看家护院,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他拍了拍它们的屁股,站起来,推开院门,走进了风雪里。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飘飘洒洒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他踩着没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分不清是啥声音。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歪歪斜斜的,一直延伸到屯子外面,延伸到那片白茫茫的老林子里。

屯子里的房子都矮了半截,屋顶上的雪积了半尺多厚,烟囱里冒着烟,一缕一缕的,在风中飘散,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在天空中飞舞。有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你扔我一下我扔你一下,雪团子在空中飞来飞去,砸在身上噗噗地响,砸得满头满脸都是雪,可谁也不在乎,笑得更欢了,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很远,像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动。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屯子外面的雪原。

从屯子到老林子,有七八里地,搁在平时,半个钟头就走到了。可今天不行,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像在泥潭里走路一样,费劲得很。走了不到一半,他就已经气喘吁吁了,额头上冒了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凉飕飕的,很不舒服。他把皮袄的扣子解开两颗,散散热气,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往前走。

“赶山那个赶山哟——雪地里把食找——”“翻过那个山头哟——前面就是老林子——”他边走边唱起了赶山号子,声音不大,可很浑厚,很悠长,在山谷里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号子没有固定的词,都是随口编的,想啥唱啥,看到啥唱啥,心里头想啥就唱啥,唱的是赶山人的苦,赶山人的乐,赶山人的希望和盼头。号子的调子苍凉得很,像大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又像山泉水在石头上流淌的声音,听了让人心里头发酸,可又酸得很舒服,酸得人想哭,可又哭不出来,就那么酸着,酸着酸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酸了,不觉得酸了就跟着唱起来了,唱得嗓门比谁都大,唱得调子比谁都高,唱得连山里的野兽都竖起耳朵听。

进了老林子,雪浅了些,因为树冠把大部分雪挡住了,树下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刚没脚面。林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偶尔有几声鸟叫,是山雀子,叽叽喳喳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一树的雪,雪沫子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冷志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葱油饼,撕了一半,慢慢地嚼着,又从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可没冻上,胡安娜在水壶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花,又用布缠了好几道,保温效果不错,喝了半天的水还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冰牙,刚好。他吃完了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看了看方向,朝着野猪岭走去。

野猪岭在林子深处,有一座山头那么高,岭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柞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风中摇晃,桦树的树皮白花花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根根白色的蜡烛插在山坡上。岭下有一道沟,叫野猪沟,是野猪常走的路,他去年秋天在那里下过套子,套着过一头二百来斤的大野猪,野猪肉炖了一锅又一锅,香了半个屯子,连隔壁王婶子家都闻到了香味儿,端着碗过来蹭饭吃。

他在沟里转了一圈,找了几个野猪常走的口子,用刀砍了几根柞木棍子,削尖了一头,钉在雪地里,再用铁丝做成活套,绑在棍子上,套子口对准野猪走的方向,只要野猪一头钻进去,套子就会收紧,越挣越紧,越紧越挣不掉。他下套子的手艺是跟冷潜学的,冷潜又是跟他爹学的,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套子下的位置、角度、深浅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差一点野猪就不钻,或者钻进去了套不住,或者套住了又挣开了,总之得不偿失。他下得很仔细,每个套子都反复调整了好几遍,直到满意了才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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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十几个套子,累得腰都酸了,他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长出了一口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慢慢散开。

下完了套子,他又去找了个地方挖陷阱。陷阱挖在野猪必经之路的窄口处,宽约两米,深约一米五,底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木桩尖朝上,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竖起来的刀子。陷阱上面用细树枝和干草搭了个盖子,盖子上撒了一层雪,跟周围的雪地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在陷阱周围做了一圈标记,不是给自己看的,是怕别的猎人踩进去,老林子里的规矩,下陷阱的地方必须做标记,这是规矩,破了规矩要遭报应的,这是山神爷定的,谁也改不了。

折腾了大半天,天快黑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婆娑的,影影绰绰的,像无数个鬼影在风中摇晃,看着有些瘆人。冷志军找了个背风的山窝子,砍了些树枝,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又在窝棚前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雪地上,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温暖的橘红色和冰冷的雪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他从挎包里掏出葱油饼,就着咸菜吃了两张,又啃了两个煮鸡蛋,喝了几口热水,肚子饱了,身上也暖和了。他靠在窝棚里,盖着皮袄,看着眼前的篝火,听着树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声,一声一声的,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空旷得很,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可他不觉得怕,他习惯了,从小听到大,听到的狼嚎比听过的歌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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