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西偏殿内,即便八扇落地明瓦窗尽数敞开,那风也是黏腻温吞的,吹在人身上如同湿透的棉絮。仪贵人黄绮莹斜倚在竹丝凉席的榻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却仍觉心头烦躁,像是有团火在烧。
小宫女福子端着俩只定窑白瓷盘,盘中是条刚出笼的清蒸鲈鱼,鱼肉蒜瓣似的,浇着滚热的豉油,旁边是几只螃蟹配着一小碟冰镇过的米醋姜丝。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顿水产了。
“贵人,您慢些用。”贴身宫女春桃看着仪贵人那近乎贪婪的吃相,忍不住又劝,“太医再三嘱咐,水产性寒,您如今七个月的身孕,吃多了伤脾胃,万一动了胎气……这鱼蟹,要不歇一日?”
仪贵人正剥开一只大闸蟹的蟹壳,闻言眉头一拧,将蟹黄吸得滋滋作响,没好气地把蟹壳往盘边一扔:“伤脾胃?本宫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你懂什么?后宫里谁不在传,多吃鱼虾,生出的孩子才灵秀聪明,将来好生养。本宫怀的可是皇上的贵子!姝妃月份也就比本宫小一个月,哼,等本宫这孩子落地,看她那姝妃还怎么猖狂!”
她说着,又夹起一块鱼腹肉,连着姜醋汁一同送入口中,嚼得津津有味:“如今皇上虽疼着她,可那是因为她肚子争气加之颜色好看。本宫只要把这孩子稳稳当当地在她之前生下来,就是头等大功。这点寒凉算什么?本宫这是在给皇儿补脑,你少在这里败兴。”
福子在一旁垂手侍立,低眉顺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待仪贵人吃完,她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殷勤地递上漱口水,声音甜得发腻:“贵人说得极是。这鲈鱼鲜嫩,螃蟹肥美,小阿哥在肚子里定然欢喜得很。奴婢瞧着,这孩子将来定比景阳宫那位怀的还要尊贵。”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收拾碗筷的机会,迅速将空了的姜醋碟子拢入袖中,转身走出殿门时,她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阴冷的笑意。
趁着去小厨房归还器皿的功夫,福子禀告了阿箬,阿箬满意的赏了福子一两银子,另一边咸福宫的小卓子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见阿箬来了,压低声音道:“姐姐,贵妃娘娘惦记着呢,问事办得如何了?”
阿箬接过那包新的朱砂粉塞进袖袋,冷哼一声:“那蠢货,如今是离了鱼虾就活不了,一顿能吃三顿的量。今日这三份,怕是还不够她塞牙缝的。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照这吃法,那孽种就算铁打的也扛不住。只是这延禧宫近来管得严,惢心上上下下看着严,我进出都得避着点,让娘娘再耐心些。”
小卓子连连点头:“姐姐费心。贵妃娘娘说了,事成之后,那答应之位,绝不会食言。姐姐只管放手去做,那惢心……哼,不过是个不开眼的粗使丫头,等姐姐熬出头,第一个就拿她开刀。”
阿箬摸了摸耳垂上那对温润的翡翠耳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算个什么东西!也就配给我提鞋!你快回去吧,莫让人瞧见。”
启祥宫偏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暑气,也隔绝了自由。金玉妍对镜卸妆,指尖重重划过自己消瘦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贞淑在一旁轻叹:“贵人,太医说您需静心休养,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静心?”金玉妍猛地回头,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本宫被囚在这四方天地里,那帮子势利眼都在看本宫笑话,本宫如何静心?本宫想明白了,当初那场‘喜事’,绝非天意,定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如懿?难道是乌拉那拉家残留的势力,白蕊姬?那个表面温顺、实则蛇蝎的女人……还有高晞月,蠢归蠢,但也不是没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贞淑,靠皇上,是靠不住了。他如今眼里只有白蕊姬那个贱人和那未出生的孽种。要想翻身,还得靠咱们玉氏自己。你找机会,把信系在信鸽上,传给世子。”
贞淑一惊:“贵人,这风险太大,若是被发现了……”
“发现?”金玉妍冷笑,眼中满是刻骨的怨毒,“本宫已经跌到了谷底,还能再坏到哪里去?你告诉世子,就说我在宫中受尽欺凌,皇上听信谗言,将我囚禁。让他以玉氏王爷的身份,即刻进京‘请安’。只要世子来了,皇上念在玉氏多年效忠的分上,总会给我几分薄面。到时候,我再梨花带雨地哭诉一番,求皇上开恩。只要出了这鬼地方……白蕊姬、如懿、高晞月,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想到白蕊姬那张得意的脸,金玉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至于世子……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男人?不过是她复起的一枚棋子罢了。
延禧宫正殿,如懿看着仪贵人嘴边破溃的溃疡,以及那因虚火上升而通红的双眼,也十分担忧于是便让惢心帮忙去找下太医。
这样找太医的事,惢心倒是很乐意去做。
如懿便笑她:“你去找的太医,可靠么?”
惢心连连点头,眼里有微亮的光芒:“是。他是奴婢家乡的旧识,奴婢进宫后才知道他已经在太医院当了一个小小太医。虽然官职卑微,但奴婢是相信他的医术的。”
如懿笑道:“你是相信他的医术呢,还是相信他这个人?”
惢心红了面庞,只低头不语。如懿已然明白:“看来不必我替你找个婆家,你自己已然有了心上人了。”
惢心又羞又急:“奴婢不敢。”
如懿含笑道:“让他好好在太医院争气,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成全你们。”
“是。”惢心应声,提起裙摆匆匆往太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