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悬在中天,清辉漫洒,将银杏镀上一层银辉。
孟夙立在树下,仰着头,望着那满树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叶落了一片,又一片。
孟夙自幼便对数目之事敏于常人,间距几何,分毫不差。
那时她尚年幼,断认这世间万物,皆可拆数来解。
后来她才明白,数有尽,人心无尽。
时局如洪流,小如归虚观,不过是浪涛中的一叶扁舟。
一个与世无争的小观,恰因收留了异族遗孤,便成了勾结外敌的铁证。
无人问过归虚观是否冤枉。
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足够软弱可欺的名字,好让这天下汹涌的怒火有一个去处。
那一夜的火,烧的是人心鬼蜮。
自此,世上再无归虚观,亦再无阿夙。
她灼去眼尾最后一点羽族印记,藏了来历,加入了录名司又潜入天机阁。
二十年间她钻研阵法机关,由一个杂役,熬成独当一面的长老。
又把当年灭门的仇人一个一个送进了黄泉。
仇怨了结,本该松一口气,去寻一处安身,了此残生。
可她枯坐在堆满典籍的阁楼里,望着窗外那轮孤月,想得却只有她们。
她翻遍天机阁所有禁卷,耗尽余生心血,做了一件天底下最痴、最傻的事。
她要把她们,再造出来。
她以自己为阵心,将毕生真气、记忆乃至残余的寿数,一寸一寸填进阵里。
只为让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人,能在镜光中重新活过来,能再唤她一声阿夙。
但死者不能复生。
纵描得再像,终究只是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废墟,做的一场天长地久的梦。
可即便是假的。
孟夙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金叶,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叶脉。
即便是假的,她也甘之若饴。
哪怕只能再看一眼她们,哪怕只能再听一声她们呼唤。
这二十年的颠沛流离,便都值了。
她想让这场梦可以一直做下去。
可她知道,天命不会允许。
从她见到寒攸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避无可避。
她们之间,终究只能赢一个。
孟夙最后望了一眼那轮孤月,将掌心的叶子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