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跟在韩信身后,穿过楚王宫曲折的回廊与重重月门。夏末的风已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也吹动他心中翻涌不休的万千思绪。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门后那个人。
韩信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后便退开几步,示意楚千过去。
楚千站在门槛外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院内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院中一棵老树亭亭如盖,洒下一地清凉,廊下站着一个背影。
他穿着一身旧衣,肩背依旧宽阔,却已不复记忆中那般挺拔如松,透出掩不住的虚弱与疲惫。
听到门响那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很多年前——江东的夏日,溪水边的少年,拉弓射雁时意气风发的笑声。
他们曾在炭火旁共同举杯,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可眼前的人,脸上已染了风霜的痕迹,疲惫、虚弱,不复少年……
不复少年。
钟离眛看着一手扶着门框,在光影里有些不真切的楚千,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一些:
“阿遥……你瘦了。”
也许阿遥从来就没有丰润过,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中盈了泪水,比垓下分别时更加憔悴,更加单薄。
阿遥受了很多苦。
龙且不在了,项羽项庄都不在了。而自己这个从江东一路并肩走到今天的兄弟,也已是伤痕累累命不久矣。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楚千蓄积的眼泪便夺眶而出:“钟离兄……对不起……”
钟离眛没有让他说完,他伸出那只布满新旧伤疤的手轻轻覆在楚千的脸上,用微微颤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泪水。
他脸上明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那笑容里却藏着无尽的酸楚与苍凉:
“阿遥怎么如此爱哭?”
他的话让楚千恍惚中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总说他软弱,板着脸训他:“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爱哭!”那时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憋不住眼泪却又不敢哭出声,只好张大眼睛看着父亲。
每当这时,父亲总是瞪他一会,接着无奈地叹一口气。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低声说:
“阿遥,吾儿……”
父亲已经不在了。
那些可以肆意流泪的时光,早已一去不返。
楚千哭得更厉害了,自己好没用,什么都留不住。他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钟离眛。
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势,钟离眛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推开,反而缓缓抬起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在他怀中颤抖痛哭的楚千。
钟离眛身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淡淡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气味让楚千从巨大的悲伤中惊醒了一丝神智。
“你受伤了!”楚千猛地想挣开他的怀抱,去看他的伤势。是啊,在那样的乱军之中冲杀,能活着已是奇迹。衣袍之下,不知是怎样触目惊心的伤痕累累。
可钟离眛没有松手,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将楚千更稳地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同样单薄的的背上。
“无妨,”他的声音很平静,“一些小伤,不碍事。别动,让我……抱一下。”
最后几个字,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楚千便不动了。他静静地伏在钟离眛肩头,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弱体温,和那同样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院门外,韩信不知何时已走远了一些,他背对着院门站在长廊的另一端。风穿过庭院,吹动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院内隐约的啜泣与低语。
他望着庭院中某处虚空,望着那片被风吹乱的树影,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憋在胸口很久了。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将那久别重逢的、属于过去的两个人,完整地留给了他们自己。
钟离眛松开了怀抱,扶着楚千的肩膀让他站稳,“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
两人在廊下的木阶上并肩坐下。夏末的风穿过老树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影,在他们身上缓缓流动。沉默了一会儿,钟离眛才开口,目光望着院中那棵蓊郁的树。
“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从前……阿遥,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