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祭第三日,北厥秋猎。
前两日祭过苍狼、拜过圣山,第三日便是秋猎。数千骑兵倾巢而出,旌旗遮天,马蹄声从王庭一直滚到北山脚下,像低空滚过的闷雷,尽显军营的彪悍风气。
拓跋烈提前放了话:今年秋猎,带大胤太后随行。
不杀。杀太便宜了。他要让全军看看,大胤的太后不过是他的一个囚徒。他要当着几千双眼睛,把大胤的尊严踩进北厥的尘土里,以鼓士气。
天还没亮齐旻就起了。
重新包扎了伤口。他翻出一件靛蓝棉袍,是在来北厥的路上买的,料子糙,颜色暗,扔进人堆里找不着。腰间扎了条粗布带,把里衣勒紧,伤口那里不那么晃荡。
辰时,北门外已是一片人喊马嘶。
拓跋烈骑一匹黑马,玄金甲胄,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发亮。身后跟着各部首领、文武官员,再往后是数千骑兵。队伍中间夹着几十辆粮车,齐旻混在粮队里,远远缀着。
拓跋嫣在队伍前头和拓跋烈并排骑行。一身猎装,赭红色的胡服,发辫盘在头顶,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烧着的火。
齐旻只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他在队伍中段找到了那辆囚车。
铁栅栏,四边围着粗杠,由两匹马拖着。里面蜷着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那是浅浅。
他认得出她的姿态,她蜷缩的方式,她低着头时肩膀微微内扣的习惯。
是他的浅浅。
号角声响成一片,队伍缓缓动了。
粮队在最后头,走得不快。齐旻坐在粮车上,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他腰腹的伤口一阵阵发疼。他忍着,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辆囚车上。
囚车离他大概二十步。他能看见栅栏里那团灰白色的影子,但看不清细节。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囚车忽然慢下来。
好像是轮子卡住了什么。押车的士兵骂了一声,跳下马来检查。后面的队伍被迫停下,粮车一辆接一辆堵在路上。
齐旻的粮车正好停在囚车斜后方。
他抬起头。
浅浅就靠在栅栏上。
隔着铁栅栏,隔着几个月的分别,他们看见了彼此。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囚衣很薄,空荡荡挂在身上,像个空口袋,冻的她微微哆嗦着,手腕上全是绳子勒出的红痕,有些地方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但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
齐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看见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走。
他微微摇头。不走。
浅浅的眼眶也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泪。她往栅栏那边挪了一点,把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垂在囚车外面。
她的手背上有伤,指甲缝里全是泥。
齐旻看见那只手,下意识想伸手去碰。指尖动了动,没有抬起来。不能。周围全是北厥士兵,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看见。
他只是看着她,用眼睛抱住她。
前方的士兵修好了轮子,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囚车重新动起来,慢慢往前走去。
齐旻的粮车跟在后面,隔着二十步。
他没追,没喊,没做任何多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