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父紧绷的身体在听到吴守恒这个名字时放松下来,他神色舒缓,假装思考了一会儿道:“对,我想起来了,我是带了我的儿子去。”
顾言蹊笑而不语看着吴父,吴父久久没听到说话声,后背衣衫一点一点被打湿,他忍不住抬头看,顾言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啪——”脑中有一根弦断了。
是了,当时带的是吴守卓,二十六年前吴守恒还是个襁褓中的孩子,怎么会是吴守恒。吴父额头上冷汗淋漓,他挣扎着起身冲顾言蹊说:“不对,不对,我记错了,那日我带的是守卓,守恒那时还在——”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脖子,剩下的话尽数淹没在喉口。
顾言蹊没让房间安静很久,他拿起烛台凑到吴父面前,道:“在哪里?在吴参将怀里吗?”
灯油将尽的灯焰闪烁着宛如鬼火的青光,吴父眼中的顾言蹊忽明忽暗,一点点变幻成其他人的模样。
这是一张他恨了半辈子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曾搂着他肆意大笑,这张脸的主人曾情真意切地拜托他照顾他唯一的孩子,这张脸的主人曾交付他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啊,是他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忽地,这让人嫉妒的脸留出血泪来,鼻下的嘴漆黑,全是锋利的獠牙,这脸冲他哭诉:“为什么?为什么不照顾好那个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吴父像疯了一般大叫,他不住挥动双手拍打着眼前的空气,“别怪我!别怪我!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对!你有什么资格怪我。”说道这里,吴父咬牙切齿,爬起来找东西,找一个可以打倒眼前人的东西。
众人纷纷被这发疯神态吓退半步,顾言蹊没动,他仿佛看不到吴父的疯狂,追进逼问:“为什么不能怪你?你做了什么?”
吴父找寻东西的身形顿住,黑少白多的眼珠死死盯着顾言蹊,很快,俊俏的面部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方正英气,变成了意气风发的那个人,现下这人留着血泪,张着一张黑漆漆的嘴问他:“你做了什么?”
吴父委顿在地,仿佛所有力气血肉在此时被抽光。他拉着顾言蹊的腿脚哭喊:“我错了……我不该啊,我混蛋,我不是人,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吴父涕泪四流,顾言蹊冲衙役使了个眼色,便有人来拖开吴父,冲他脸上泼去一桶冷水。
被冷水一激,吴父清醒过来,他抹去脸上的水珠,那张脸消失不见,眼前人变成了县令大人。而县令大人正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呢。他顿坐在地,满脸萎靡地一点点道来:
“我是吴参将唯一的朋友。我跟他一起长大,捡柴,挖野菜,下河捉鱼,我们都一起。”
“他爹死的早,他和他娘孤儿寡母,日子过的很不好,我爹娘见不得人受苦,时常给他们家送吃的。后来,他参军去了,参军后从军中寄了不少银钱,一部分给我们,剩下的给他娘。”
“再后来,他就没了音讯,我们都以为他死了,比较前线危险。几年后,我在江都遇见他。他很高兴,请我去他家吃饭,我去了几次,还带了守卓。他跟从前一样,还是那么优秀。”
“再后来的一个深夜,他拜托我照顾他的孩子,放下孩子就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顾言蹊问:“那孩子呢?是谁,在哪里?”
吴父用手捂住了脸颊,时间仿佛停滞了,过了很久,他肩膀**起来,从手掌中咬牙说出一句话:“那孩子是守恒。”